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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投宿

这件事发生在西班牙南部一个偏僻的穷山沟里。

那是6月的一个望月之夜,一轮小小的满月高悬中天,把微呈玫瑰红的月华洒向尘界。每年6月百合开花的季节,白昼往往会下几阵短促的豪雨,夜间则燠热异常,此时月光便呈此色,把逶迤起伏的山口和绵延至天际的南方低矮的树林,照得清晰可辨。

一道峡谷穿过重重山口,向北行去。在峡谷一侧的山包的阴影中,山涧单调的淙淙声平添了荒山之夜的岑寂,一只只萤火虫飘来荡去,忽明忽灭,萤火一会儿像紫晶,一会儿像黄石,神秘莫名。峡谷另一侧的山包离谷地远一些,由于山势较低,打古时候起就在这边的山脚下开了条石路。也是在这边的山包上,打古时候起就筑有一个石砌的小镇。此刻,虽已时过半夜,却有一个高大的摩洛哥人,披件白色的毛斗篷,戴顶摩洛哥式的圆锥帽,骑匹右前蹄瘸了的枣红马驹,高一脚低一脚地向镇子行去。

镇子十室九空,像是个死镇。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摩洛哥人先是走在背阴的街道上,只见两旁是一幢幢石屋的断垣残壁,窗扉全成了黑魆魆的空洞,屋后的果园杂树横生。但是当他驱马走到铺满月光的广场上时,却见到了罩有天棚的长方形水池、正门上方塑有蓝色圣母像的教堂和好几幢有人居住的房屋,再往前走,见到镇梢有家骡马客店。客店底层的小窗透出灯光。摩洛哥人本已在马上打盹,这时醒了过来,扯了扯缰绳,让瘸马的蹄子用力敲响坑坑洼洼的石板广场。

听到马蹄声,从客店里走出一个又瘦又小的老婆子,模样活像叫花子。随后跳跳蹦蹦奔出一个十五岁光景的姑娘,滚圆的脸蛋,前额上披着刘海,光脚上穿着皮鞋,身上穿着暗紫藤色的薄裙。这时躺在门槛上的一条硕大的猛犬霍地站了起来,犬毛呈黑色,光滑锃亮,两只短耳朵笔直地竖起。摩洛哥人在门槛前下马,那狗立时冲上前去,龇牙咧嘴,露出可怖的白牙,两眼闪闪放光,像是恨透了来人。摩洛哥人见状举起马鞭,姑娘止住了他。

“黑娃!”她吓得大叫一声,“你干吗?”

那狗垂下头来,慢腾腾地退了回来,躺到地上,头抵着门口的墙壁。

摩洛哥人操着蹩脚的西班牙语向店主问好,打听镇上可有铁匠,明天他得找铁匠看看马蹄铁是不是出了问题。他还问店主可有地方好让马过宿,可有马料喂马,可有什么饭菜好让他消夜。姑娘好奇地打量着来人高大的身材和又黑又小的麻脸,不时提心吊胆地瞅一眼黑狗,那狗虽然听话地趴在地上,但是看得出憋着一肚子气。老婆子耳朵有点背,所以回话时声音响得像是在叫喊。她急忙回答说:铁匠镇上有,店里的伙计在正屋旁边的牲口棚里睡觉,她这就去叫醒他,让他起来喂马,至于饭菜,请旅客不要见怪,她可以给他煎荷包蛋,其他就只有晚饭剩下来的一点儿凉豆子和蔬菜丁了……半个小时后,摩洛哥人已在伙计——一个成日价喝得醉眼蒙眬的老头儿——的相帮下,把马安顿好,坐在厨房的桌子旁,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狼吞虎咽地喝着泛黄了的白葡萄酒了。

骡马客店的房子已很有一些年代。底层有条长过道,把这一层一分为二,过道尽头是通至楼上的陡梯,过道左侧是客房,摆满了铺,房间大而低,供普通客人住宿。右侧是厨房兼饭厅,也像统铺客房那样大而低,厨房的天棚和墙壁上挂着厚厚一层烟炱,厨房的窗子很小,但因墙壁非常之厚,窗洞也就很深,炉灶安在厨房紧里边的犄角里,厨房中央有几张粗笨的光板桌子,桌子四周是板凳,由于年深日久,板凳已磨得又光又滑,厨房的地面是用石头铺的,高低不平。厨房里点着盏煤油灯,由一根已经发黑了的铁链吊在天棚上。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炉火和烧烫了的荤油的气味,这时老婆子生旺炉火,在给客人热发酸的蔬菜丁和煎荷包蛋,而客人则在吃浇了醋和绿汪汪的橄榄油的凉豆子。他没有脱掉斗篷,两腿分得很开,脚上穿着笨重的皮鞋,皮鞋上边的踝骨上扎着裤脚管,裤子也是白色的毛织成的,又宽又大。小妞帮着老婆子侍候他,不时被他突然飞快地投向她的目光,被他发青的眼白吓得心惊肉跳。这双眼白在他那张长有两片又细又长的嘴唇的干黑的麻脸上显得十分触目。其实他即使不盯着她看,她也怕他。他身材高得出奇,由于穿着斗篷又大得出奇,相应之下,他戴着圆锥形帽的脑袋就小得出奇了。他上嘴唇近嘴角的地方稀稀拉拉戳出几根又黑又硬的鬈毛。下巴上有的地方也戳出打卷的黑毛。他的头微向后仰,因而包在橄榄色皮肤里的那个硕大的喉结就鼓得更突出了。他的手指又细又黑,像黑炭,戴着几枚白银戒指。他只顾吃喝,一声不作。

老婆子热好蔬菜丁,煎好蛋,吃力地坐到熄火了的炉灶旁的板凳上,扯大嗓门问他由哪儿来,到哪儿去。他用重浊的喉音简短地回答说:

“远着呢。”

他吃完蔬菜丁和煎鸡蛋后,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罐,蔬菜丁里搁了好多红辣椒,得再喝几口才是。老婆子朝姑娘点点头,她拿过酒罐,身子一闪,就由打开的门里奔出厨房,消失在黑咕隆咚的过道里,那里有好几只萤火虫在缓缓浮游,发出点点萤火,好似在童话世界里一般。这时,摩洛哥人打兜里掏出一包香烟,点燃了烟,冒出了一句问话,仍是那么简短:

“孙女?”

“侄女,是个孤儿。”老婆子叫喊着回答说,随即唠唠叨叨地讲她那么爱她已故的哥哥,就是这个小妞的父亲,正是为了哥哥她终身没嫁,这家客店是她哥哥开的,嫂子二十年前就亡故了,哥哥本人死于八年之前,把这份家当传给了她,老婆子,终身归她所有,她还讲到这个小镇已完全衰落,她的生意很不景气……

摩洛哥人抽着烟,似听非听,在管自动什么脑筋。姑娘抱着满满一罐酒奔了进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狠命地吸着烟蒂,把乌黑的手指尖都烧着了,他连忙又点了支烟,转过身来对着老婆子,他已发现老婆子耳背,说道:

“要是你侄女陪我喝酒,我会挺高兴的。”

“这不是她干的事。”老婆子断然拒绝,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气呼呼地叫喊说:

“都什么时候了,快喝完酒,去睡,她这就给你到楼上的客房里去铺床。”

姑娘的眼睛顿时精神了,没等老婆子关照,便跳起身来,噔噔噔地跑上楼去。

“你们两个睡在哪里?”摩洛哥人把圆锥帽从冒汗的前额上往后推了推,问,“也睡在楼上?”

老婆子扯直嗓门回答说,楼上夏天太热,只要没有人投宿——现在几乎天天都没人来投宿!——她俩就睡在底层另一边的客房里,她用手指了指过道,喏,就在那边,对面,说着说着,她又埋怨起生意不好来了,物价又那么贵,她只得违心地向过往客商多收些房钱……

“我明儿一早就走。”摩洛哥人说道,显然不想再听她啰唆下去。“早晨你只要给我杯咖啡就行了。所以你现在就可以结账,该向我收多少钱,我这就付给你。我看看我零钱搁在哪儿了。”他加补说,从斗篷里掏出一个用柔软的红皮做成的钱囊,解开扎住囊口的皮带,将一把金币倒在桌上,做出一副仔细点钱的样子,老婆子惊得从炉灶旁的板凳上站了起来,眼睛睁得滴溜滚圆地望着这堆金币。

楼上又黑又热。姑娘打开房门,走进闷热得透不过气来的黑洞洞的客房,两扇跟楼下一般小的窗户的护窗板从缝隙间放进一丝亮光。她麻利地绕过黑屋子中央的一张圆桌,打开窗户,推开护窗板,窗外月色如洗,星光寥落。屋里不再那么闷了,传来了谷地中涧水的汩汩声。姑娘把头探出窗户,先望了望从屋里看不到的、仍高悬于中天的月亮。然后又望望楼下,黑狗正站在那里,昂起脸来仰望着她,这条狗原是一条迷了路的小狗崽,五年之前不知由哪儿闯到了客店,在她的眼皮下长大,对她十分依恋,十分忠心,这样的忠心只有狗才会有。

“黑娃,”姑娘悄声说,“你干吗不睡?”

狗昂起头,对着楼上轻轻叫了一声,转身朝过道门奔去。

“回来,回来!”姑娘急忙轻声喝住它,“不许走动!”

狗站停下来,又抬起了头,两眼闪烁着发红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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