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2)
译后琐谈
本卷共收蒲宁于1914年至1949年三十六年间所写的三十八篇短篇小说,包含了蒲宁前期创作和后期创作的诸多代表作。
1916年前后是蒲宁创作的成熟期,是他创作生涯中的第一个高峰。本卷开卷八篇,由《档案》至《老婆子》即这个时期的力作,是除“农民小说”外,他倾毕生之精力与才华所写的另一主题——爱情与死亡——的前奏曲,是这类小说的肇始,发端。
其中《儿子》和《轻盈的气息》得到了苏联两位文学大家的击节赞叹。女诗人英贝尔,名作《普尔科夫子午线》的作者,读罢《儿子》后,认为这篇小说又一次说明蒲宁和屠格涅夫一样,是“语言大师”。
小说家帕乌托夫斯基在其脍炙人口的压卷之作《金玫瑰》中,用诗的语言描述《轻盈的气息》对他心灵的震撼,在他心底所激起的强烈共鸣。他说:“我在蒲宁当初曾在那里求学过的叶列茨市小游一天后,在火车站候车返回住地,于百无聊赖之中,在报亭买了一张当天的《俄罗斯言论报》。三等车候车室内光线昏暗得无法看报。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够我到灯火通明的车站餐厅去喝杯茶,甚至还可以有一点儿余钱付给醉醺醺的侍应生做小费。
“餐厅里有张桌子挨着一只装香槟酒用的白铜空桶。我就在这张桌子旁坐下来,打开了报纸……
“我埋头看报,直到一个小时之后车站的司阍摇着铃,故意带着鼻音喊道:‘去叶弗列莫夫、沃洛沃、图拉的注意,打第二遍铃了!’我这才如梦初醒。
“我跳起身来,奔上车厢,缩在黑洞洞的车窗旁,一直到叶弗列莫夫没有动一动。
“我的整个身心由于悲伤,由于爱而战栗着。我为谁悲伤?爱上的又是谁呢?
“我为之悲伤的、我爱上的是个美好的姑娘,就是那个在这儿的火车站上被枪杀的中学女生奥利娅·麦谢尔斯卡娅。原来报上登载了蒲宁的短篇小说《轻盈的气息》。
“我不知道这篇作品能不能用小说来称呼它。它不是小说,而是启迪,是充满了怕和爱的生活本身,是作家悲哀的、平静的沉思,是为少女的美写的墓志铭。
“车窗外忽明忽灭地战栗着乡村稀疏、凄凉的灯火。我眺望着这些灯火,幼稚地安慰自己,奥利娅·麦谢尔斯卡娅是蒲宁虚构出来的,我所以会突如其来地爱上这个已被杀害了的姑娘,并为此而痛苦不堪,无非是因为我倾向于以浪漫主义的态度对待世界罢了。
“大概正是在这天深夜,在寒气袭人的车厢里,在俄罗斯黑暗忧郁的旷野中,在被晚风吹得簌簌发响的、还未及长满新叶的白桦林荫下,我第一次彻底地理解了何谓艺术,以及艺术有多么崇高的、永恒的感染力。”
至于《从旧金山来的先生》更是蒲宁一生中的重要作品,是举世公认的佳篇。对于这篇小说的赞辞真可谓不胜枚举。我只援引其中两个人的话。一是哈尔斯特伦在授予蒲宁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中有关这篇小说的话。他说:“蒲宁在《从旧金山来的先生》这篇作品中,小心翼翼地在格式上而不是在复杂的角色中展开其主要思想,从而使主题鲜明……书中的人物激起了他的愤怒和仇恨,一生追求金钱的美国亿万富翁,年迈时仍竭力要恢复他身体的活力,拯救他麻木的灵魂,追求晚年生活的享乐,结果令人信服地似气泡一样迸裂。然而这部小说描写的并非这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人物的形象,而是与这人为敌的命运之神的形象。小说艺术手法独特新颖,没有故弄玄虚,严谨而客观地描述了大自然的力量与人类虚荣心之间的较量,读者可从作者驾驭语言的神力中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被唤醒,而且愈来愈强烈。《从旧金山来的先生》很快被公认为一部文学杰作,而且不仅仅是一部杰作,更是日益显露的世界曙光的预示。”
特瓦尔多夫斯基在其九卷本《蒲宁文集》的《总序》中说:“人们把蒲宁这篇最著名的小说(指《从旧金山来的先生》)只解释为揭露资本主义并且象征性地预言资本主义的灭亡,却忽略了对作者来说比这重要得多的思想,即便是亿万富翁也逃不脱一般人的归宿,在凡人共同的结局的面前亿万富翁的财势渺小而又无常。”
《从旧金山来的先生》一发表,俄国有位评论家就惊叹说:“能有笔力写出这样一篇小说的人,在俄国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托尔斯泰,一个就是写出了这篇小说的伊凡·蒲宁。”我认为这样的评价并不为过。
就在这位从旧金山来的先生猝死异国后两年,俄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蒲宁在各种因素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制约下,被深深卷入变革的旋涡。人各有命。蒲宁的命运是流亡异国。一个流亡作家所能过的生活,从总体上来说,是无奈、孤独和贫困的,尽管蒲宁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难以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局面。
就寓居国外的生活而言,蒲宁是位清贫的作家,但是就他在这些年的创作成就而言,蒲宁又是位富有的作家。生活的清贫与创作成就的富有是否有因果关系?蒲宁有段话也许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我一直打心底里害怕富有的生活,追逐这种生活,维持这种生活,会把一个人的精力耗尽。这种生活的阔绰及卑下激起我的憎恨。”所以蒲宁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周济文友,散尽千金。
甘于清贫的蒲宁,长年寓居法国小镇,潜心写作,对生与死、爱与恨这两对永恒的矛盾做了洞幽烛微的探究,创作了一系列具有强烈艺术感染力的小说,如:《中暑》《伊达》《米佳的爱情》《三个卢布》及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青春年华》、短篇小说集《林荫幽径》等。
人们把蒲宁寓居法国后写的作品划为他的后期作品。对他的后期作品,欧美评论界及苏联评论家多有评述。这里只想简略介绍他们及蒲宁自己对《林荫幽径》的评语。
短篇小说集《林荫幽径》,蒲宁用了八年多的时间写成,是他暮年的最后一部自选集。1943年在纽约面世,1946年在巴黎再版,后又在苏联出版,篇目略有变动。
蒲宁认为《林荫幽径》是他“一生中写得最好,在技巧上最圆熟的一个集子”。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谈到这个集子时说:“我有生之年已所剩无几。我的体力已非常衰弱,凭着这点体力我在整理我的旧稿,希望(这种希望也是微弱的)有朝一日得以出版。我即将把这些小说全部读完,我发现我过去没有给予它们以应有的评价,其实这些作品无论就它们的独创性、多样性、洗练、艺术魅力、内在和外在的美来说,都是出类拔萃的,我这样讲并不感到羞愧,因为对于我这样一个衰翁来说,已没有什么虚荣心可言,我只是作为一个艺术家做出这样的评价的。”1947年初,他把这个集子寄给他在苏联的一位友人,附函说:“书中有若干大胆的描写,请勿难为情。从整体上来说,这个集子讲的是悲剧,是柔情、是美,这是我一生中写得最好、最富独创性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苏联著名批评家塔拉辛科夫就持这种看法,他在为《蒲宁选集》(1956)所作的序言中说:“不能不承认,蒲宁在这些年代所写的作品中,不乏巨大文学价值的杰作,首先是自传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青春年华》,其次是一系列短篇小说,如《中暑》《伊达》《米佳的爱情》《林荫幽径》《塔妮娅》《鲁霞》和《乌鸦》等等。”美国评论家汤普森·布雷特尔在1963年出版的《蒲宁选集》英译本的序言中,也认为蒲宁在“三四十年代写的短篇小说中,《林荫幽径》(1938)和《乌鸦》(1944)堪称杰作”。
从蒲宁后期众多的小说中,我们还可发现他的创作风格比前有所不同,文句更臻凝练,篇幅更趋短小。他在20世纪30年代初即力主写今天所谓的微型小说,他对好友库兹涅佐娃说:“我认为应当写些非常袖珍的短篇小说,内容可浓缩到几句话,其实最大的作家,写得好的地方也不过几处,其余全是——水分。”
他曾把他写的好几十篇这类小说于20世纪30年代结集出版,引起批评界的重视,一致认为这是蒲宁对小说形式的创新所做的成功探索。
本卷所收的《恐怖小说》《凶手》《怕》《美人儿》《傻妞儿》《耶利哥玫瑰》就属这类袖珍小说,或曰微型小说。蒲宁仅用数百字,至多千余字就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或营造出某种特定的氛围,或抒发某种隽永的哲理。其中《耶利哥玫瑰》是蒲宁的名篇之一,1924年在柏林出版的他的八卷集就是以此篇作为集名的。蒲宁把这篇讴歌生命的永恒、文学艺术的永恒的短文视为他创作中一个划时代的标志。他所写的微型小说中的成功之作,无疑是他高超的写作技巧的显证。
本卷三十八篇译文,除《圆环耳朵》是石枕川教授的遗译外,其余均出自戴骢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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