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三个卢布
在那个夏日的黄昏,我由乡下乘火车去县城。到达时虽已八点多,却仍然溽暑蒸人,天空由于乌云密布而昏暗下来,眼看就要下雷雨了。当马车载着我,由火车站沿着暮色渐浓的田野,扬起一团团尘土,风驰电掣地朝前奔去的时候,蓦地,身后迸射出一道金黄色的闪光,于一刹那间,照亮了前面的道路,接着响起了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旋即稀疏而又急速地打在尘埃和四轮马车上,但立刻又停了。不一会儿,马车便沿着松软的道路,冲下了缓斜的山坡,辚辚地驶过架在干涸的小河上的石桥。桥堍下黑魆魆地耸立着县里的几家铁匠铺,散发出金属的气息。上山的路上,闪烁着一盏落满尘土的煤油路灯……
我像每次进城时一样,在城里最好的一家旅馆——沃罗比尧夫旅馆开了一间连卧室的套间。套间里两扇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还蒙着白洋布窗帘,因此热得就像在火炉里一般。我吩咐侍者把窗户统统打开,把茶炊拿来,就三脚两步走到窗口,因为屋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了。此时窗外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闪电不时划破夜空,现在闪电的光芒已经是瓦蓝色的了,而雷声就好似贴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滚过。我至今还记得,我当时曾这样想过:“这个城镇渺小到了无可再渺小的地步,因而很难理解,这般壮丽的蓝色光芒有何必要在这个小城的上空如此可畏地闪耀,又有何必要如此威严地隆隆作响,震撼着黑得叫人看不见的天空?”我走进隔着一道板壁的里间去,脱掉上装,解掉领带。这时我听到侍者用托盘端着茶炊快步走进外间,把它放到沙发前的圆桌上。我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除了一个茶炊、一个涮杯缸、一只玻璃杯、一碟小白面包外,托盘上还多加了一只茶杯。
“为什么还要一只茶杯?”我问。
侍者挤了挤眼睛,回答说: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有位小姐要找您。”
“什么小姐?”
侍者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笑脸,说:
“那还用问。她苦苦求我放她进来,说是如果能挣到点钱的话,一准送给我一个卢布。她看到您乘着马车来旅社的……”
“这么说,是个街头的神女啰?”
“可不。这种女人我们旅馆里还从没见过哩,向来是客人打发我们上安娜·玛特维耶芙娜那儿把姑娘叫来,可这一位却自个儿上门……身材倒挺棒的,像是个念书的女学生。”
我想到今宵的寂寞无聊,便说:
“这倒可以散散心。让她进来吧。”
侍者兴冲冲地走了。我刚转过身去动手斟茶,就有人敲门了。令我吃惊的是,没等我回答,一个身材高大的女郎,穿着褐色的女学生制服,戴顶一侧缀有一束假的矢车菊的草帽,迈着一双大脚,脚上穿的是破旧的粗麻布便鞋,竟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屋来。
“恰巧路过这儿,顺便来拜访您。”她的乌黑的眼睛望着一旁,试图以一种讥嘲的口吻说道。
所有这一切全然不像我所预料的,我不免有点慌了手脚,以致用喜出望外得有失身份的口气回答说:
“欢迎之至。请脱掉帽子,坐下来用茶。”
这时窗外掠过一道宽阔的紫色闪电,随即就在附近什么地方响起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霹雳,仿佛是要告诫切莫作孽,一阵风吹进了屋里,我急忙跑去关窗,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可以掩饰一下自己手足无措的窘态。当我回过身来时,她已摘掉帽子,坐在沙发上,举起一只细长而黧黑的手,把剪得短短的头发往后掠去。她头发很浓密,呈栗色,颧骨略嫌阔了点,脸上有雀斑,双唇丰满,但是却发紫,一双乌黑的眼睛凛若冰霜。我开玩笑地向她抱歉说,我衣冠不整,没有穿上装,可是她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问:
“您愿意付多少钱?”
我仍然用那种造作的玩世不恭的口吻,回答:
“忙什么,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来谈价钱!先喝茶吧。”
“不,”她紧蹙着双眉说,“必须先讲好条件。少于三个卢布,我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的。”
“三个卢布就三个卢布。”我仍然用那种愚蠢的玩世不恭的口气讲着。
“您是说着玩的吗?”她严峻地问。
“绝对不是。”我回答说,心里打算让她喝完一杯茶,就给她三个卢布,把她打发走。
她舒了口气,合上了眼睛,头向后一仰,靠到沙发背上,我望着她没有血色的发紫的双唇,心想她大概饿了,便给她斟了杯茶,把盛着面包的碟子推到她面前,然后也坐到沙发上,碰了碰她的手,说:
“请用吧。”
她睁开眼睛,默默地喝着茶,吃着面包。我凝视着她那晒黑了的手和端庄地垂下的乌黑的眼睛,思忖:这事已经越来越荒唐了,便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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