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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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洗海水浴和写生,我在8月底来到卡恩[1],寄居在一家膳宿公寓里,碰见了这个古怪的女人。她每天早晨独自坐在公寓的一张餐桌旁喝咖啡或者用膳的时候,总是忧思重重,出神地想着心事,周围不管有什么人,出什么事,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喝好咖啡后,就不知去向,要到傍晚才回来。我在公寓里已经住了快一个礼拜,可仍然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她:端详着她浓密的黑发和盘在头上的一根乌油油的粗大辫子,端详着她穿着红黑相间的印花布裙子的健壮身子和漂亮而又略显粗犷的脸,以及那忧思重重的眼神……侍候我们用餐的是个阿尔萨斯姑娘,才十五岁,可是胸部已经很大,臀部也已经很宽了,这姑娘非常之胖,可是胖得极其柔媚,极其鲜艳,人傻得出奇,但又可爱得出奇,每讲一句话,脸上就要绽出又惊又喜的笑容。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她,便向她打听:
“告诉我,奥代特,这位夫人是什么人?”
她抬起水汪汪的碧眼瞅着我,已经准备好做出又惊又喜的微笑,说:
“先生,哪一位夫人?”
“黑发的夫人,那边那个。”
“先生,她坐几号餐桌?”
“十号。”
“这位夫人是俄国人,先生。”
“还有呢?”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来你们这儿很久了吗?”
“三个礼拜,先生。”
“一直是一个人吗?”
“不,先生。曾经有一位绅士……”
“就是那个挺年轻的,身材像体育运动员的吗?”
“不,先生。是心事重重、有神经质的那个。”
“可是有一天那人却忽然不见了?”
“对,先生。”[2]
“是这样!”我想道,“现在多少清楚了点。可是她每天一早上哪儿去呢?还在寻找那个人吗?”
第二天,刚喝好咖啡不久,就像平常一样,我又从我洞开的窗子里听到公寓小花园的卵石地上响起沙沙的鞋声,便朝窗外望去,只见她像往日一样,不戴帽子,撑着一把跟连衫裙同样颜色的阳伞,穿着一双红色的绳底帆布鞋,急匆匆地出门去了。我抓过手杖和草帽,赶紧去追踪她。她从我们那条胡同拐到了卡尔诺林荫大道——我也拐到了林荫大道上,指望她仍同平时一样专心致志地想心事,而不会回过头来,不会发现我。果然——直到火车站,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即使进了月台,登上三等车时也没有回过头来。火车是去土伦的,我为了保险起见,买了张到圣拉斐尔的车票,坐进她隔壁的那个包间。显然,她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可是去哪儿呢?火车一靠站,我就把头探出窗外张望,拉纳普尔站过去了,拉泰于尔站也过去了……最后,火车驶进只停站片刻的拉特雷伊亚斯车站,我刚把头探出窗子,就看到她已经在朝车站出口处走去。我慌忙跳下火车,又去追踪她,但是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一回我不得不走了很多的路——先是走迤逦于临海的绝壁之上的公路,后来又拐到一条穿过小松林的陡峭石径上,她走的这条石径是通到海湾的捷径。在这片巉岩嶙峋、绿荫森森、荒无人烟的地带,在这片临海的山坡下,有不少海湾,从而形成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快近中午了,溽暑蒸人,空气呆滞不动,而且由于发烫的针叶的气息显得很凝重,到处见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息人声——只有喋喋不休的蝉鸣——向南方伸展开去的海洋熠熠闪光,仿佛有无数硕大的银星在跳跃……最后,她顺着小径奔到了红礁石间蓝莹莹的海湾边,把伞扔在沙滩上,迅速地脱掉了鞋子……她没穿袜子——随即开始脱衣服。我躺在悬岩上,她就在这块悬岩下解开她那身色彩阴暗的连衫裙。我窥视着她,心里想,她的游泳衣一准也是这种不祥的颜色。没料到她的连衫裙里边什么游泳衣也没有——只有一件玫瑰红的背心。把背心也脱掉后,她那浑身上下都晒成褐色的健壮身体便袒露无遗了,她抬起漂亮的脚踝,摆动丰腴的臀部,闪动黧黑的大腿,踩着鹅卵石,朝亮晃晃的清澈的海水走去。她在水边站停了一会儿——想必海水耀眼的亮光使她的眼睛一时睁不开来——然后两只脚哗哗地走进水里,走了没几步,便蹲下身子,齐肩浸入水中,随后又转过身体,伸直双腿,伏卧了下来,把两肘和头支在沙岸上。远处,像广袤无垠的平原一般的海洋,正在无拘无束地颤动着它耀眼的银光,而幽闭的小小海湾以及海湾中闲适的礁石则被骄阳烤灼得越来越烫。这片只有礁石和南国小树林的炎热而荒凉的海边是那么静,静得连像玻璃一般闪闪发亮的粼波有时涌到伏卧在我下边的那个人的身上,然后又从那个人亮晃晃的背上、臀部上和叉开的粗壮的双腿上流下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我躺在那里,从石缝中向下窥视,越来越被这个异常美丽的裸体撩惹得心烦意乱,越来越忘却了我这样跟踪人家是无礼、唐突的行为,竟然霍地站了起来,由于克制不住激动而抽起了烟斗——突然间她也抬起了头,从下边若有所询地昂头望着我,但身子并没有动,仍然伏卧着。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她却先开口了:
“我听到有人一直跟在我后面走。您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决定说实话:
“请您原谅,是出于好奇……”
她打断我的话头,说:
“是的,一望而知,您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奥代特告诉我,您曾经向她盘问过我的情况。我偶然听人说起您是俄国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因为所有的俄国人都是爱管闲事的,而且到了没有分寸的地步。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要问您,为什么要跟踪我?”
“真的是出于好奇,而且这种好奇心是我的职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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