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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4)

“是的,我知道您是画家。”

“是的,是画家,而您又偏偏是非常入画的。此外,您每天早晨不知去向,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她上哪儿去?去干什么?再说您天天放弃吃早餐,这在膳宿公寓的寄宿人当中是很少见的,何况你的神情又跟常人不同,总是在专心致志地转着什么念头。您沉默寡言,不和别人交往,好像您有什么难言之隐……唉,我为什么不在您开始脱衣服的时候走掉呢……”

“啊,这个倒是可以理解的。”她说。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

“我这就上岸。请您把头掉过去一会儿,然后下来,上我这儿来。我对您也颇感兴趣。”

“说什么我也不扭过头去,”我回答说,“我是画家,再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她耸了耸肩膀:

“那就请便吧,我反正无所谓……”

说罢,她站了起来,充满女性魅力的前身毕露无遗。她落落大方地走到鹅卵石的海滩上,把玫瑰红的背心往头上一套,随后头露出来了,湿淋淋的身子则被遮没了。她的脸色是严峻的。我跑到她身边,我们并排坐了下来。

“您除了烟斗外,也许还带有香烟吧?”她问。

“有的。”

“请给我一支。”

我递给她一支烟,划了根火柴替她点燃。

“谢谢。”

她一边大口地抽着烟,一边凝神眺望着远处,不时地扭动着脚趾,一直没有掉过脸来,突然,她用讥嘲的口吻问道:

“这么说来,我还能讨人喜欢?”

“当然,”我高声说,“漂亮的身段,美丽的头发和眼睛……只不过您的脸色太不和蔼了。”

“的确,这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凶狠的念头。”

“我已经料到了。听说您不久前跟一个人分了手,他把您独自留在……”

“什么留在不留在,是把我给遗弃了。他扔下我,溜之大吉,我明知道他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可是不知怎的却爱上了他。结果却是爱了个负心的坏蛋,我跟他是一个半月以前在蒙的卡罗认识的。那晚上我在赌场里赌钱。他站在我身旁,也在赌,两只眼睛疯狂地盯着骰子,每回都赢,赢了一局,两局,三局,四局……我也是个大赢家,他是看到的。突然,他说:‘适可而止!assez[3]!’然后掉过头来对我说,‘n'est-cepas,madame?[4]’我笑了,回答说:‘是的,适可而止!’‘哎呀,您是俄国人?’‘您说对了。’‘那我们得去痛饮一杯!’我朝他打量了一下——他虽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是却温文尔雅……此后的情况就不言而喻了。”“是的,不言而喻。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深感相见恨晚,絮语绵绵,怎么也谈不完,等到吃完饭应当分别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奇怪,何必要分……”“一点儿都不错。两人就此没有分开,并开始挥霍赢来的钱。我们不是住在蒙的卡罗,就是住在拉蒂尔比[5]或者尼斯,早饭和晚饭都是到卡恩通往尼斯的公路旁的酒吧间里去吃的——您想必知道,在那种地方吃一顿饭得花多少钱!——有一段时间,我们甚至住在capd'antibes[6]的大旅馆里,俨然像富翁……可是渐渐坐吃山空,于是就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钱前往蒙的卡罗,结果输得一干二净……从此他常常说都不说一声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可回来时总能带回钱来,虽说数目有限——一百个法郎,或者五十个……后来他卖掉了我的耳环、订婚戒指——我当年也曾经有过丈夫——卖掉了我的十字架金项链……”“不用说,他一定向您担保,他马上就能借到一大笔钱,说他有好些显赫、阔绰的朋友和熟人。”“对,的确是这样说的。他的来历我直到今天也不清楚。他总是闪烁其词,不肯详谈他过去的情况,而我呢,不知怎的,对这类事也不大感兴趣。无非是同许多侨民的经历一样:彼得堡,在战功赫赫的团队中服役,然后是战争,革命,君士坦丁堡……到了巴黎之后,据说靠了旧关系,站稳了脚跟,而且总是能谋到相当不错的差使,目前则在蒙的卡罗靠赌为生,要不然,用他的话说,就到尼斯去向一些有地位的朋友通融些钱,而朋友们总是慷慨解囊……后来我已经灰心,绝望,可他却对各种困境付诸一笑:‘你放心吧,有我呢,我已经在巴黎采取了一些重大的行动,至于是什么行动,那么正像常言说的,妇道人家是闹不清的……’”

“是啊,是啊……”

“什么‘是啊’?”

她突然掉过头来望着我,双眸灼灼放光,同时把已经熄了的烟蒂扔出老远,说道:

“这使您感到幸灾乐祸吗?”

我抓过她的手来,紧紧握住。

“亏你讲出这种话来!我得给您画张像,画成美杜莎[7]还是娜美西丝[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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