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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3 / 4)

“娜美西丝是复仇女神吧?”

“是的,非常凶狠。”

她凄然一笑。

“娜美西丝!哪谈得上什么娜美西丝!不过,你倒是个好人……再给我支烟。我学会了抽烟……什么都学会了!”

她吸了口烟,重又凝神地望着远处。

“忘了告诉您,我刚才看到您巴巴地跑到这个地方来,不过是为了洗个海水浴,就觉得十分奇怪——每天都要乘上火车,走这么远的路,何苦呢?现在我明白了:您这是要寻求孤独。”

“是的……”

日头越来越毒,停在滚烫的、散发出香气的松树上的知了也叫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响了,我可以想象得出,她的黑发、袒露的双肩和大腿一定被烤得发疼了,便说道:

“这儿晒得人发疼,拣个阴凉的地方去坐,把您凄凉的身世统统讲给我听,走吧。”

她从沉思中醒悟过来。

“好的,走吧……”

于是我们绕过半圆形的海湾,在红礁脚下的阴影里坐了下来,虽说是阴影,却仍然很亮,很热。我又握过她的手,捏在自己的手心里。她并没有发觉这一点。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她说,“我的身世的确是凄凉的,不仅如此,还是丢人的,我都不愿意去想它。不堪回首啊。您一定以为我是个靠当人家情妇为生的女人,今天靠这个骗子,明天靠那个骗子。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的过去跟旁人并无不同。丈夫曾经参加过志愿军,先是在邓尼金部下,后来在弗兰格尔部下,等我们流落到巴黎后,不消说,当了汽车司机,可是却开始酗酒,成了酒鬼,连差使都丢掉了,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氓。我说什么也没法跟他共同生活下去了。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蒙帕尔纳斯街‘多米尼加’酒吧间的大门口,这是家俄国酒吧间,您想必知道吧?那是在一个夜里,下着雨,他穿着一双破鞋在水洼里踩来踩去,有行人走过,就跑上前去低头哈腰地伸出一只手乞讨,有人乘出租汽车上酒吧间来,他就笨手笨脚地帮人家下车,实际上是妨碍人家下车……我站在一旁望着他,随后就走到他跟前。他认出了我,吓了一大跳,窘得面红耳赤——您想象不出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心地是多么善良,为人是多么和气!——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望着我:‘玛莎,是你?’他个儿矮小,衣衫褴褛,没刮胡子,满脸都是火红的胡子楂,淋得像个落汤鸡,冷得直打哆嗦……我把皮包里所有的钱统统给了他,他用湿淋淋的冰冷小手抓过我的手来吻着,抽泣着,哭得浑身发抖。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只不过按月寄给他两三次钱,每次一两百法郎——我在巴黎开了家帽子作坊,收入相当不差。我到这儿来是为了休养和洗海水浴的——可结果却闹出了……我过几天就要回巴黎去。我有一个心愿。一个非常愚蠢的心愿,那就是碰见那个人,给他一记耳光什么的,您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明白这么做是非常愚蠢的吗?是在现在,由于您的缘故。我讲着,讲着就明白了……”

“那人到底是怎么溜掉的呢?”

“唉,气人就气在这里,卑鄙透顶。我跟他寄住在膳宿公寓里,就是跟您做邻居的这家小公寓里——而在此之前,我跟他却住在capd'antibes的旅馆里!——有一天晚上,不过是十天以前,我们上舞厅喝茶。不消说,那里有乐队在奏乐,几对男女在跳着舞,这种场面我一看到就讨厌,早已腻烦啦!——不过我还是坐了下来,吃着冰淇淋,他给我和他自己点了两客冰淇淋,而且一直在莫名其妙地笑着——他说,你瞧,你瞧,瞧这些个乐师,简直像猴子,怎么这样跺脚,这样装腔作势的!后来他打开了烟盒,烟盒里空空如也,他便叫来侍应生,吩咐拿包英国烟来。侍应生送烟来时,他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了谢,说喝完茶一块儿付钱,一面望着自己的指甲,对我说:

“‘瞧,这手多吓人!我去洗一洗……’站起身来,就走掉了……”

“一去就没再回来。”

“是的,我坐在那里等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钟头,一个钟头……我当时的心情您能想象得出来吗?”

“能……”

我能活灵活现地想象出当时的情状:两人坐在茶桌旁,相对无言,各想各的心事,都为自己落到这么糟糕的境地而发愁……橱窗的大玻璃外面是暮色渐浓的天空和风平浪静的闪闪发亮的大海,棕榈叶颜色越来越暗,全都耷拉了下来,乐师们像是机器人,跺着地板,吹奏着乐器,敲击着铜钹,男人们随着音乐的节拍滑动着脚,摇晃着身子,紧紧地搂着各自的舞伴,仿佛要把她们拽到预定的目的地去……一个小孩,裹着皮绑腿,穿着绿色的制服之类的东西,毕恭毕敬地摘下制帽,把一包“high-life”[9]递给他……

“那么后来呢?您坐在那儿……”

“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眼看就要灭顶了。乐师们散了,舞池里空了,开亮了电灯……”

“橱窗泛出了青光……”

“是的,可我却无法站起身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脱身呢?我的提包里总共只有六个法郎和一点儿零钱!”

“而他呢,的确去了盥洗室,在那里一面解手,一面动脑筋怎么再使骗术,后来他扣上纽扣,踮着脚尖,一溜烟地穿过走廊,打另一扇门里逃到了大街上……您看,真是不怕天打,想想看,都爱上了什么人!现在怎么办,去找他,进行报复?有什么可报复的呢?您又不是小姑娘,应当看出他是个什么人,应当知道您落进了什么样的圈套,您为什么不悬崖勒马,而要继续过这种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可怕的生活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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