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1）

傻妞儿

教堂辅祭的儿子，是个教会中学的学生，回到了乡下父母家里来度暑假；在一个黑咕隆咚的闷热的夜里，由于强烈的肉欲冲动醒了过来，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亢奋。今儿白天，午饭以前，他躲在小河湾边上的柳丛里，偷看干完活儿的姑娘们怎样从田头来到河边，把衬衫从头上褪下来，裸露出汗水淋漓的白皙的身躯，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一边擦着脸，一边弓起背，跳进碧波粼粼的冒着暑气的河里。后来，他再也熬不住了，便翻身起床，摸黑穿过门廊向厨房走去，厨房里伸手不见五指，热得像在火炉里一样。他伸出两只手，摸索到了那只板床。板床上睡着女厨子，一个不知父母是谁的穷苦的姑娘，人人都管她叫傻妞儿，她由于害怕，甚至都没有喊一声，自此，整整一夏，他都叫她伴宿，同她生了个私生子。这小男孩就在妈妈的厨房里长大。辅祭、辅祭的妻子、神父本人及其一家、小店主一家、警察和他的妻子，总之所有的人都知道小男孩是谁的种，因此，这个教会中学的学生，每次回来度假，绝不肯见这孩子一面。他为自己过去的荒唐害臊：竟同一个傻女人姘居。

在他中学毕业——辅祭逢人就讲，他儿子毕业成绩“优异”——的那年夏天，他又回村来消夏。一过夏天，他就要升入大学了。辅祭夫妇俩在夏天的第一个节日就迫不及待地请了一群客人来他们家喝茶，以便借机炫耀一下这位未来的大学生。客人们一面喝着茶，品尝着各种各样的果子酱，一面交口称赞这位未来的大学生，说他鹏程万里，前途无量。辅祭乐得心花怒放，正当客人们都在兴奋地交谈着的时候，他打开了留声机。留声机先咝咝地响了一会儿，随即就大声唱了起来。所有的人都不再作声，含着满意的微笑，倾听着《沿着大街走去》这支曲子的回肠荡气的歌声。正当这个时候，女厨子的孩子忽然一阵风似的奔进了屋来，不合拍子地、笨拙地蹬着两只小脚，跳起舞来。原来是孩子的母亲动出这个傻主意的，她想让孩子博得大家的怜悯，便凑着他的耳朵对他说：“跑去跳舞去，好乖乖。”这件大煞风景的出乎意料的事使宾主都窘得不知所措。而辅祭的儿子更是火冒三丈，脸红得猪肝似的，像只老虎那样向小孩猛扑过去，死命地一把将他扔出了房间，小男孩一头倒栽在过道里。

第二天，在辅祭儿子的执意要求下，辅祭和他的妻子把女厨子解雇了。辅祭夫妇倒是好心肠的人，颇有恻隐之心，加之他俩和傻妞儿已经处熟，挺喜欢她，因为她从不犟头倔脑，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因此再三央求儿子发发慈悲别撵走她。可他执意不肯，而他俩又不敢违拗儿子。于是天黑前，女厨子一手拎着个小包裹，一手牵着孩子，抽抽搭搭地哽咽着，离开了这家人家。

此后整整一个夏天，她牵着孩子，走东村串西村讨饭行乞。她的衣服磨破了，拖一块挂一块，风吹日晒，人瘦得皮包骨头，但是并没有累倒。她光着脚，肩上挎着粗布的讨饭袋，拄着一根长长的叫花棍，从一个村子走到一个村子，向每一家人家默默地鞠躬，哀求人家施舍给她一口冷饭。小男孩跟在她身后，肩上也挎着小讨饭袋，脚上趿拉着她的一双鞋子。这双鞋已经破旧得像人们扔在沟里的烂鞋子一样了。

孩子长得很丑。头又大又扁，红头发就像野猪毛，鼻子是塌的，鼻孔大得出奇，一双暴眼睛像两颗核桃，忽闪忽闪地亮得出奇。但是他笑的时候，却可爱极了。

1940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