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1）

美人儿

省税务局有名官员，是个鳏夫，已经上了年纪，却又续弦，娶了驻军长官的女儿，一个年纪轻轻的美人儿做填房。他平素沉默寡言，为人谦逊，可她却锋芒毕露，骄气凌人。他长得又高又瘦，痨病患者的体形，戴一副茶色眼镜，说话时声音有点嗄哑，如果他想大点声讲句什么话，就得用假嗓子。而她却长得小巧玲珑，穿着考究入时，在操持家政方面，非常认真，非常精明，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跟大多数省会的官员一样，是个从各方面来说都是索然乏味的人，尽管如此，他的前妻却也是个美女，人们都惊愕地摊开双手，弄不懂他这人为什么和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艳福。

可是他的如花似玉的填房却冷冷地憎恨他美丽的前妻遗下来的才七岁的儿子，装着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于是父亲，由于惧怕新妇，也装出一副样子来，似乎他并无儿子，而且从来就未曾有过儿子。至于那个温柔的孩子，本来天性活泼，但一见到他们两人，就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响，后来索性避不见人，仿佛家里压根儿就不存在他这个人似的。

父亲婚礼刚一结束，人家就立即把他从父亲的卧室里搬了出来，叫他睡到餐厅旁那间会客室的沙发上去。会客室倒很精致，陈设着一套天蓝色的丝绒沙发。可是他睡不安稳，总是乱梦颠倒，每晚都把褥单和被子踢到地上。没几天，那美人儿就对婢女说：

“太不像话了，他会把沙发的丝绒蹭破的。纳斯佳，我不是关照您把故世太太的那只箱子放在过道里的吗？现在您去把褥垫打箱子里拿出来，给他铺在地上，让他睡去。”

孩子就这样在熙熙攘攘的世界上过着孤孤单单的生活，整个家里没一人管他，把他撂在一边，一切都由他自己料理——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人，他独自一人日复一日地度着光阴：乖乖地缩在会客室的角落里，在石板上画画小房子，或者悄没声儿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他唯一的一本看图识字的小册子，那还是他死去的妈妈给他买的，要不就呆呆地望着窗外……夜间他就睡在沙发和棕榈树之间的地板上，每天晚上他自己铺好褥垫，第二天一早又由自己把褥垫折起来卷好，放到走廊里边妈妈的箱子里去。在那只箱子里还放着他寥寥无几的全部衣物。

1940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