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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5)

鲁霞

傍晚十点多钟,莫斯科—塞瓦斯托波尔快车开出波多尔斯克后又在一个小站上停了下来,列车本来是不该在这个小站停车的,可现在却待在站线上等着。头等车里的一位先生和太太走到放下来的车窗前张望,只见一个列车员拎着盏红光闪闪的提灯,穿过轨道走来,太太向他打听:

“请问,为什么我们要停车?”

列车员告诉她在等交车,由对面开来的特快列车晚点了。

车站上一片昏暗,凄凉。虽然入暮已经很久,但是在西半天上,在车站后面,在有许多树林的黑魆魆的旷野后面,莫斯科夏夜久久不灭的晚霞仍在发出死气沉沉的金光,从车窗外飘来一阵阵沼泽的潮气。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什么地方有只长脚秧鸡在从容不迫地叫着,那叫声仿佛也带着一股潮气。

先生把臂肘支在车窗上,太太则支在他肩上。

“有一年暑假,我在这个地方住过,”他说,“我那时在一个避暑庄园里做家庭教师,庄园离这儿大约五俄里路。那地方真寂寞,只有一小片树林,加上喜鹊、蚊子和蜻蜓,根本没有景致可言。在那个庄园里,要想眺望天际,非得登上顶楼不可。宅第不消说是俄罗斯别墅的风格,可已经破败不堪,因为宅主家道中落了。宅后的果园已荒芜得不像是果园,果园后面有个湖塘,但已近乎沼泽了,塘中长满睡莲和欧莞,而在泥泞的岸边照例系着一条平底船。”

“不消说,别墅里一定有一个深感寂寞的女郎,而你呢,一定陪着她在这片湖塘中划船,给她解闷。”

“那还用说。不过这位女郎可一点儿不感到寂寞。我和她多半是在夜间泛舟湖上,可以说充满诗情画意。西方的天空终夜抹着一层淡淡的绿色,浑如透明的一般。而在天际,就像此刻一样,总是透出一抹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燃烧似的……桨只剩下一把了,而且与其说是桨,还不如说是把铲子,我用这把桨划船就像个野人,刚在左边划几下,马上又得掉到右边去划,对岸有片小树林,显得黑压压的,而在小树林后面彻夜泛出这种奇异的幽光,周遭是难以想象的寂静,只有蚊子哼哼地叫,蜻蜓飞来飞去。我从来没想到过,蜻蜓夜里还会出来飞,看来总有什么道理。真奇怪。”

对面驶来的那列火车终于轰鸣着,风驰电掣地扑了过来,一扇扇灯火辉煌的车窗连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一掠而过。先生和太太所乘的那列火车立刻开动了。列车员走进包房,打开灯,开始铺床。

“那么你和这位女郎有什么关系?一段真正的罗曼史?你可从来没有跟我讲起过她。她长得怎么样?”

“长得苗条,修长。老是穿件鹅黄色的印花布萨拉凡,赤脚穿一双农家的绳鞋,是用五颜六色的毛线编成的。”

“这么说,也是俄罗斯的风格啰?”

“我认为不如说是贫穷的风格。没有什么衣服可穿,就只能穿萨拉凡。此外,她是个画家,在斯特罗甘诺夫美术学校学习。其实她本身就是一幅画,甚至是一幅圣像画。一根乌黑的发辫长长地拖曳在背后,黧黑的脸庞上有几粒小小的深色的美人痣,鼻子端正挺秀,眼珠是黑的,眉毛也是黑的……头发是干燥的,硬硬的,略微有些卷曲。再配上鹅黄色的萨拉凡和雪白的薄纱衬衣的袖子,显得特别美。穿在绳鞋里的踝骨和脚掌都是瘦瘦的,骨头突出在晒得黑黝黝的细腻的皮肤下。”

“这种类型的人我知道,我在大学时有个要好的女同学也是这种人。她想必有点歇斯底里。”

“也许有点。她的脸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她母亲有东方血统,是位郡主的后裔,患有一种类似忧郁症的病,终日郁郁不乐。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走出房门,默默地走出来,默默地坐到餐桌旁边,别说讲话了,连眼也不抬,只是一味地摆弄着餐刀或者餐叉,不时咳嗽几声。偶尔开口讲话,总是那么突如其来,那么响,使你不由得吓一跳。”

“那么她父亲呢?”

“也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身材又瘦又长;是个退伍军官。他们家只有那个小男孩活泼可爱,我就是给那个孩子补习功课的。”

列车员从包房里走出来说床已铺好,然后道了声晚安,走了。

“她叫什么名字?”

“鲁霞。”

“怎么起了这样一个怪名字?”

“非常简单,是玛鲁霞这个名字的简化。”

“这么说,你曾经爱过她?”

“那还用说,我当时觉得爱之若狂了。”

“那么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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