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 » 第四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

第四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2)

他把鲍特维尼亚汤推开,要了杯清咖啡,点燃了一支烟,绞尽脑汁地思忖,如今他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意想不到的爱情?然而他强烈地感觉到要斩断情丝是断断不可能的。他又忽地站了起来,拿起制帽和马鞭,打听了邮局的地址,急匆匆地往那里赶去,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一句电文:“从今往后,直至我死,我的整个生命永远是属于您的,永远在您的主宰之下。”但是当走到邮局和电报局所在的那幢坚墙厚壁的陈旧的房子跟前时,他却惊恐地站停了下来。他知道她所居住的那个城市,知道她有丈夫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可是却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无论是昨天在船上用餐的时候,还是在旅馆里,他曾好几次问起她的姓名,可是每次她都咯咯地笑着,回答说:

“您何必要知道我姓甚名谁呢?”

在邮局旁边的街角上,有家照相馆。他久久地凝视着橱窗里陈列的一个军人的巨幅照片,那人佩戴着厚实的带穗的肩章,长着一对暴眼睛,前额很低,蓄着一把大得惊人的连鬓胡子,宽阔的胸部密密麻麻地布满勋章……这本是司空见惯的,可是当一个人的心被这种可怖的“中暑”,这种过于强烈的爱情,过于巨大的幸福所摧垮——是的,是摧垮,他现在算是懂得了何谓摧垮——的时候,平日司空见惯的东西看上去反而变得古怪和反常了!他瞥了一眼一张结婚照,一个剃平头的青年人穿一件长长的斜襟外套,打着白领结,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手臂挽着身披薄纱结婚礼服的新娘,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姐的照片上,她俏皮地歪戴着一顶大学生的制帽……他不由得妒忌起这些素昧平生的人来,他们竟能如此无忧无虑。他感到万箭钻心,于是掉过头去,专注地望着街道。

“上哪儿去呢?去干什么呢?”

街上空无一人。房子全是那种商人住的一个式样的两层楼砖房,墙壁粉得雪白,屋前有大花园,而且使人觉得其中似乎没有一个活人;路面上白茫茫地蒙着厚厚一层尘土;所有这一切都亮得使人眼睛发花,所有这一切都沐浴在欢愉的、似火伞一般灼热的阳光之下,然而在这么个县城里,阳光如此逞威,似乎小题大做了。在远处,街道渐渐向上拱起,越升越高,最终同没有一朵云彩的、阳光灿烂的、浅灰色的天陲连在一起。这景致有点近乎南国的风光,很像塞瓦斯托波尔、刻赤……和安纳帕。这更叫他难受了。于是中尉耷拉着脑袋,眯缝着双眼避开阳光,低头望着脚下,蹒跚地往回走去,一路上两只靴子上的马刺不时地磕碰着。

他回到旅馆时是那么精疲力竭,仿佛是在土耳其或者撒哈拉大沙漠中做了次长途跋涉。他使尽最后一点力气,走进他那间宽敞的空落落的房间。房间已收拾过,连她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已荡然无存——只有一枚发针,是她遗忘了的,还搁在床头柜上!他脱掉上装,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他的脸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军官的脸,被太阳晒成灰黑色,两撇胡须也叫太阳晒得褪了色,变得白花花的,一双本来就微微泛白的淡蓝色眼睛,由于脸晒黑了,益发显得白了,眼神则是亢奋的、癫狂的,而在那件领子浆得很硬的雪白的薄衬衫里边,是他年轻的、陷入了深深不幸的心。他仰卧到床上,把沾满尘土的靴子搁在床架上。窗户洞开着,但窗帘却拉上了,微风时不时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把晒得滚烫的铁皮屋顶的热气,以及烈日炎炎、找不到一个行人、寂静无声的整个伏尔加世界的暑气,带进了屋里。他把手枕在后脑勺下,躺在那里,凝视着眼前的一块地方。后来,他咬紧牙齿,合上眼帘,感到泪水正顺着双颊簌簌地流下来,渐渐地,他终于睡着了。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投在窗帘上的已是血红的夕照。风已经息了,屋里闷热、干燥,像在烤炉里一样……无论昨天还是今晨的种种,都已恍同十年前的往事了。

他慢条斯理地起床,慢条斯理地梳洗,拉开所有的窗帘,唤来了侍者,吩咐拿茶炊和账单来,然后久久地喝着柠檬茶。末了,他吩咐侍者去叫马车夫进来把行李拿出去,当他坐到四轮马车的褪了色的棕黄色坐垫上时,给了侍者整整五个卢布的小费。

“官长,昨儿夜里好像就是我送您来旅馆的。”马车夫抓起缰绳,高兴地说。

当马车驶下山坡向码头奔去的时候,暗蓝色的夏夜已经笼罩着伏尔加河,河上闪烁着星星点点各种颜色的灯火。那艘驶近的客轮的桅杆上也已点燃着好几盏灯了。

“正赶上趟儿!”马车夫讨好地讲道。

中尉也给了他五个卢布,然后买好船票,走上码头……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客轮靠码头的时候,同样轻柔地碰撞了一下,他由于脚下船体的晃动同样感到脑袋微微发晕,然后钢丝撇缆又同样从头上飞过,轮船同样向后一退,于是客轮下的河水就沸腾起来,向前冲去……这艘载满了乘客、已经到处都点亮了灯、散发出厨房的扑鼻香气的轮船,显得非凡亲切、美好。

不一会儿,客轮又朝前,朝上游,朝没有几个小时之前的早晨载着她离去的那个方向驶去了。

在遥远的前方,一抹夏日的晚霞正在暗淡下去,把五颜六色的余晖懒懒地,朦朦胧胧地投映到河面上,在这抹晚霞下方很远的河上,有几处地方,颤抖不已的粼波还在闪闪发亮,而客轮的四周已经漆黑一片,在黑暗中,周遭疏疏落落的灯火正在向后漂去,漂去。

中尉坐在甲板的遮棚下,感觉到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年。

1925年于法国阿尔卑斯滨海省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