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2)
中暑
餐后,他俩离开被灯光照得又亮又热的餐厅,步上甲板,在栏杆旁站停下来。她合上眼睛,抬起一只手,把手背贴到腮上,一面天真而又妩媚地咯咯笑着——在这个娇小的妇人身上,无一处不是妩媚的——一面说道:
“我大约是醉了……您是从哪儿来的?三个小时以前,我还根本不知道世上有您这个人。我甚至都不知道您是哪儿上船的。是萨马拉吗?不过反正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呀,天旋地转的,是我头晕,还是我们的船在大转弯?”
前方是漆黑的夜空和点点的灯火。一阵强劲而柔和的风由漆黑的夜空吹来,灯火向一旁什么地方迅速退去。原来是这艘客轮正以一种伏尔加式的喜好炫耀的气派急剧地在河面上勾勒出巨大的圆弧,向一个小码头靠去。
中尉握住她的一只手,举到嘴边吻着。那手纤小、有力,有一股晒黑了的肌肤所特有的芳香。中尉不禁联想起她那裹在薄薄的麻布连衫裙里的身子,由于整整一个月躺在海滨炙热的沙滩上,沐浴南国的阳光(她讲过,她是由阿纳帕上船的),大概也是这么健美、黧黑吧。这联想使得中尉的心揪紧了,既感到甜蜜,又感到骇然。他喃喃地说:
“我们下船吧……”
“去哪儿?”她诧异地问。
“这个码头。”
“干吗?”
他避不作答。她重又把手背贴到燥热的腮上。
“发疯啦……”
“我们下船吧,”他讷讷地重复着说,“我恳求您……”
“唉,好吧,随您的便。”她回答说,掉过了脸去。
徐徐滑行着的客轮很轻地碰撞了一下,靠到了灯光昏暗的码头上,晃得他俩差点没跌倒在对方身上。缚船的钢丝撇缆在他俩头上飞了过去,然后船又往后退了退,河水顿时像沸腾似的哗哗响着,几条跳板乒乒乓乓地放了下来……中尉飞也似的奔去取行李。
一分钟后,他俩已穿过冷冷清清的码头,登上沙土厚得把半截车轱辘都埋没了的河岸,默默地坐进一辆落满尘土的出租马车。马车沿着坡势缓斜的、因为积满尘土而变得软绵绵的山路,向山上行去,驶过一盏又一盏相距很远的、歪歪倒倒的路灯。路似乎长得永无尽头。但马车最后还是爬到了山上,顺着大街辚辚驶去,路过了广场、县政府、消防队的瞭望台,使他俩终于置身在夏夜县城的燠热之中,闻到了它的各种各样的气味……马车夫在点着盏灯的大门口把车停了下来。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道木头的陡梯,这梯已经很有一些年代了。一个侍者,胡子拉碴的,也很有些年纪了,穿着绯红的斜领衬衫,外罩一件斜襟外衣,不情不愿地拎起行李,拖着由于穿得过久而磨损了的鞋子,在前面领路,把他俩带进一间宽敞的但是因被阳光烤灼了整整一天而闷热得可怕的房间。房间的窗户上全都蒙着白窗帘,镜台上摆着两支还没点过的蜡烛——他俩刚走进房间,侍者就把门带上走掉了。这时中尉便猛地向她扑了过去,两人如醉似痴地狂吻着。此刻的情景,他俩在许多年后也是难以忘怀的,因为这是他俩中的任何一个人,在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从未领略过的。
第二天早晨,教堂钟声荡漾,旅馆前广场的集市上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松焦油的气息,以及俄罗斯县城所特有的那种由各式各样气味汇合成的馥郁的芳香。这是个阳光灿烂、喜气洋洋的炎热的早晨,就在这个早晨的十点钟,她,这位娇小的不知名的妇人——她始终没有讲出自己的名字,而是开玩笑地称自己为美丽的陌生女子——走了。这一夜他俩虽然睡得很少,可是早上,当她从床旁的屏风后走出来,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穿好衣服,梳妆完毕之后,却显得那么容光焕发,看上去宛如十七岁的少女。她是不是感到羞赧呢?没有,至多只略略有一点。她仍像昨天那样天真、愉快,只是——理智得多了。
“不,不,亲爱的,”当他央求她继续和他做伴同行时,她回答说,“不,您一定得等下一班船再走。如果我们同行的话,那就会把一切都败坏的。您和我同一条船走,我将非常不快。请您相信我,我绝不是您所可能想象的那种女人。那件事,哪怕只有一点点近似的,我过去没有做过,将来也决不会再做。我大概是一时糊涂……或者,确切点说,我们俩似乎都中了暑,热昏了头……”
中尉不知怎的,竟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他怀着轻松和幸福的心情用车送她去码头——当他俩到达时,正好粉红色的“飞行器号”客轮就要开船了——他俩在甲板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吻别,他刚跳回到跳板上,水手就开始抽跳板了。
他怀着同样轻松的无忧无虑的心情回旅馆去。但是一回到旅馆,就觉得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不在,房间不知怎的,和她在的时候截然不同了。房间里还充满着她的音容笑貌,然而却又显得空空洞洞。这可真是怪事!她那沁人心脾的英国香水的芬芳依然充溢全室,那杯她没有饮尽的茶依然搁在托盘里,可是她却已经不在了……一股柔情使中尉的心猛然一阵收缩,他赶紧点燃一支香烟,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次。
“一次奇特的艳遇!”他自言自语道,同时凄然一笑,感到泪水已夺眶而出。“请您相信我,我绝不是您所可能想象的那种女人……”言犹在耳,可是人却已经离去……
屏风已移到一边,但床还没有叠过。他觉得现在他已没有力量再去望这张床了。他用屏风遮住了床,关上了窗,以便把市场的喧嚣和聒噪的车声关在窗外,拉上雪白的泡泡纱窗帘,然后坐到沙发上……是呀,这场“旅途中的艳遇”已成过眼云烟!她已离去——而且远远地离去了,现在她大概正坐在镶满窗玻璃的洁白的船舱里,或者正在甲板上眺望着日照下碧波粼粼的江水,眺望着迎面而来的木排,眺望着金色的沙滩,眺望着水天相连的熠熠闪光的远方,眺望着伏尔加河空明澄碧的寥廓江天……别了,而且是永别了……因为他俩如今还能在什么地方再次聚首呢?——“我总不能,”他思忖道,“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闯到她丈夫、她那三岁的女儿,总之,她全家天天都要在其间生活的城市去呀!”——而且不知怎的,这个城市在他心目中是不同凡响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想象着她从此将在这座城市中度过孤寂落寞的一生,而且还可能时时思念他,时时回忆起他俩这次如昙花一现般的巧遇,而他呢,此生却再也看不到她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骇然了。不,怎么可以这样呢!这太不公允,太不合情理,简直难以置信!——于是他感到一阵椎心的痛苦,感到失去了她,他的余生已成为毫无必要的东西,不由得一阵惊恐,万念俱灰。
“真见鬼!”他一面想道,一面站起身来,重又在屋里踱来踱去,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望屏风后面的卧榻,“我这是怎么了?她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呢?说实在的,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过是热昏了头!要紧的倒是,她走了之后,我怎么在这个蹩脚的小城里打发这整整一天的时间?”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在思念着她,回味着她的一切,包括她所有最细微的地方,回味着她那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肌肤和亚麻布连衫裙所发出的芳香,回味着她健美的身段,以及活泼、天真和悦耳的语声……没有多久以前他所体验到的她那种女性的千娇百媚所赋予他的快感,虽然仍然以一种罕有的力量充溢着他的身心,可是此刻主宰着他的却已是另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的、崭新的感情——当他俩还在一起的时候,当昨晚他本以为只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的时候,还根本没有产生甚至都不可能想象会产生这种感情,然而如今他已无法把这种感情向她倾诉了!——“最最重要的是,”他想道,“已永无可能向她表白这种感情了!再说,怀着这样的思恋,怀着这样难以解脱的痛苦,我怎么办呢,我怎样度过这漫无尽头的永昼呢,何况又是在这么一个被上帝忘却了的荒凉的小县城里,而这个小县城又是位置在碧波荡漾的伏尔加河畔?那艘把她夺走的粉红色的轮船正是沿着这条河扬长而去的!”
应当摆脱这种愁绪,应当做点什么事,上哪儿去走走,散散心。他毅然戴上制帽,拿起马鞭,快步穿过阒无一人的走廊,把马刺碰得叮当直响,奔下陡梯,走到了大门口……可是上哪儿去呢?大门外有个马车夫,年纪挺轻,穿一件腰部带褶的合身的外衣,悠然自得地抽着自卷的纸烟。中尉惘然若失地、惊愕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能如此安闲地坐在马车上抽烟,如此逍遥自在,如此无忧无虑,与世无争?“大概在这整个城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极端不幸吧。”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朝集市走去。
集市已经开始散了。他茫无目的地踏着东一摊西一摊净是新拉下的牲口粪的泥路,在一辆辆大车、满载黄瓜的货车、崭新的钵子和瓦罐中间,信步向前走去,那些席地而坐的村妇,争先恐后地招徕他,一个个举起瓦罐,用手指叮叮当当地弹着,表示她们的货色是多么结实,而庄稼汉们则冲着他叫卖道:“官长,头等的小黄瓜!”震得他耳朵都聋了。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样愚蠢、荒唐,以致他三脚两步跑出了集市。他走向大教堂,那里,人们已经在怀着一种意识到尽了天职的心情,大声、愉快、坚定地唱着赞美诗。后来他又登上陡峭的山头,前往那座俯视着像钢一般璀璨生光的宽阔的伏尔加河的公园,在这个荒芜的又小又热的公园里流连了许久许久……他军服上的肩章和纽扣被阳光烤炙得连手都挨不上。制帽帽圈的夹里全都汗湿了,脸热得直发烧……他回到旅馆,走进设在底层的宽敞的、空荡荡的、阴凉的餐厅,觉得舒服多了,摘下军帽后就愈加舒服了。他拣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来,窗户洞开着,固然有热气进来,但毕竟能吹到点风。他点了一客冰镇鲍特维尼亚汤一种用克瓦斯、鱼、各种蔬菜所做的冷汤。……一切都很好,到处都可感到无限的幸福和欢乐,甚至在这种酷热下,在集市的各种气味中,在整个这个陌生的小县城里,在这家陈旧的旅馆里,他也能感觉到这种欢乐的存在,可是与此同时,他却又觉得心都要碎了。他就着淡味的莳萝腌黄瓜,一连喝了好几杯伏特加,心想如果能出现某种奇迹,把她还给他,让他再同她共度一天,共度今天这一天,那么哪怕明天叫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他要同她再过一天,是为了,而且仅仅是为了要告诉她,要向她证明,要使她相信,他是何等痛苦同时又是何等狂喜地爱着她……然而为什么要向她证明呢?为什么要使她相信呢?他并不知道,但是他认为这比生命还重要。
“我已经神不守舍了!”他一面出声地自语道,一面斟了第五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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