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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裂帛(1 / 3)

初夏时节,荆楚大地溽暑渐起,浓荫匝地。江风卷着水汽漫过城池,偶有蝉鸣穿叶而来,平添了几分慵懒沉静。

日光穿过浓密的梧桐叶,落在青瓦粉壁之上,氤氲出植物与泥土的气息。

王宅坐落于江畔,占地广袤,规制恢宏,前堂轩昂,后院幽深。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曲廊蜿蜒相连,虽远在藩地,却依旧透着恢宏气势,只是少了长安的喧嚣,多了此间独有的幽谧。

自打王妃裴氏进门以后,江王便不再去后院,无论办公会客,还是饮食起居,皆在堂屋或书房。

此时正值午后,书房北窗支起,间或有微风拂过。

里间的一面板壁上,挂满了画稿,全是姿态各异的昙花。长安御供的澄心堂纸,细腻光洁,上好的御墨透着轻盈飘逸的香。

每一幅画的留白处,都落了一枚小巧的唇印,胭脂色泽已然淡去,但似有若无之间,仿佛仍留着旖旎的余香。

随着这匣画稿抵达的,还有一封泪痕斑斑的书信。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力弱而偶有停顿,这些无不透露着执笔人的挣扎和煎熬。

“……昔年蓬莱阁前,醉语荒唐,累君清名……含凉抉择,伤君甚深,此妾百死莫赎之罪。每思及此,痛彻心扉,恨不能时光倒流。我今沉疴难愈,药石枉效,残喘之余,思君念君……唯执笔描摹昙花清姿,寄情于斯,聊以慰藉彻骨之痛……此生余愿,惟盼重逢……然镜花水月,恐终成空念。纸短情长,泪与墨俱,愿君一世安好,勿以旧事为念。玉鸾手书,字字泣血。”

这些东西抵达江陵已有二十余日,他已不知反复观摩多少回,然每次触及

,仍觉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离京时的心情,他恨她,但他更恨自己。说起来多么可笑?明明是她先起意动念,可最后陷入泥淖的却是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做,只需要动动嘴,他便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甚至鬼迷心窍到想要救她于水火。人怎么可以自作多情到那种地步?他是遭她戏耍愚弄了吗?没有,所有的狼狈不堪都是他自找的。

她何曾坚定的说过不做太子妃,要和他远走高飞?她只故作姿态,委婉的表明心迹,他便热血上头,发誓为她终生不娶。

他爱的是一个捉摸不定的影子,怜的是想象中失去庇护无枝可依的雏鸟。

但她是太子妃,有强大的家族依靠,有嫡长子傍身,怎么会因为茶余饭后的一丝绮念,轻易抛下身份权位?

“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品咂这句诀别语时,他内心是有一丝快意的。

他再也不会回头,除非……

如他所料,她终究还是主动求和了。而他也自暴自弃般,又跳进了泥淖。

他无法一次次和过去切割,无法忘记与她的相识,以及因此催生的可怕的执念。

蓬莱阁前那个鲜活明媚、醉态可掬的少女总是一次次闯入梦境。

那是她最好的年华。

秋高气爽,她伏在汉白玉石栏上,笑靥比远处灿烂的秋林还要耀眼。

那日的她梳着伶仃简约的高髻,几缕散发随风轻拂过修长颈项,衬得体态愈发袅娜纤巧,像迎风舒展的杨柳。蹙金绣罗裙鲜艳华丽,在风中飘扬,仿佛将她裹在一团绚烂的云霞里。

她欢呼雀跃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耍赖撒娇时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如何能不原谅?若非他借故讥讽,刺激到了那个偏执暴躁,喜怒无常的侄儿,她怎么会在生死之间盘桓那么久?

那才是真正的郑鹤衣,但他得到之前就已经失去。

从收到来信之后,他便铺纸研墨,提笔构思,凭着胸中涌动的激情,一笔一划勾勒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飘逸的裙裾,飞扬的披帛,优美的发髻,修长的玉颈,纤细的腰肢……陆续都跃然纸上,他画得极其专注,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再到烛火摇曳,直至东方既白。<

他需要篡改那段记忆,于是深秋变成了暮春,蓬莱阁变成了绿荫地。

画中奔跑的少女渐渐成形,彩衣蹁跹,身姿灵动,连衣袂发丝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带着逼人的鲜活生机,扑进这终年冷寂的书房。

然而,及至收笔,他也不敢描绘她的容颜,即使那些早就烙刻于心。

就在他对着这幅无面画像怔怔出神时,廊下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凌乱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幽思。

他不悦地蹙了蹙眉,起身绕过隔断纱屏,步履从容地过去开门。

王妃裴氏在一众婢媪的簇拥下站在门口,这还是她第一次闯入前边,想来也是为了壮大声势,这才带了一大群人。

新婚之初,他便向她坦白,他并无意于婚姻,只是不愿忤逆病重的皇兄罢了。但他会供养她,给足她王妃的体面,但她也要答应互不干涉。

裴氏虽觉诧异,可到底出身书香世界,自有傲然风骨,也不愿做悲啼怨女,便与他达成协议,自此秋毫不犯,这回却不知何故……

“大王,京中……京中八百里加急,天子……驾崩了!”裴氏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无助地望着他。

他如遭雷击,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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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凉殿内,龙驭上宾的哀恸尚未散去,关乎国本与未来的仪典便已紧锣密鼓地展开。

停灵的时光,仿佛被浸泡在凝固的哀伤里,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先帝梓宫前,香烟愈发浓重。就在这片悲声与烛影之中,李绛完成了从太子到君王的身份转换。

并非隆重的登基大典,而是在宗亲重臣、后宫命妇见证下的灵前即位。

他依旧一身斩衰,形容憔悴,但当他从辅臣手中接过玺绶,缓缓转身,面向黑压压跪伏一地的人群时,脊背挺直如孤松,眉宇间那惯有的阴鸷被更深沉的威严悄然覆盖。

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和低低的抽泣。那一刻,郑鹤衣跪在贵妃身边,清晰地感受到迫人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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