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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裂帛(2 / 3)

紧接着,新帝改年号为“太和”,这两个字迅速取代了旧历永安,印在一切即将发出的诏书和文书之上,宣告着先帝时代的彻底终结,和暗潮汹涌的新纪元开启。

与改元诏书同时颁布的,还有对宗室与后宫的安排。两位郡王晋位亲王的旨意,让十六王宅前的车马骤然活络起来。

幼小的永业被册为雍王,金印紫绶送至东宫时,郑鹤衣正抱着他,孩子懵懂地去抓那漂亮的绶带,郑鹤衣眼前却浮现出他生母脸上那认命般的惨笑。

嫡长子的荣光,注定他此生不凡。可他的身世……别说天子,就算寻常官宦人家,也不会甘心将家业交给外人执掌吧?

不久之后,她被册为贵妃,彼时已移居大明宫。由于王太后依旧居绫绮殿,她便暂时居住在紫宸殿东侧的凝晖阁。诏书次日送达,措辞华美,极尽褒奖,命她“摄后宫事”,殿内宫人皆伏地恭贺。

她也跪下谢恩,接过那卷黄绫时,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知道,这“摄后宫事”之权居于王太后的实权之下,贵妃之位,不过是虚名罢了。连同阿遂的雍王一起,真正受益的是她的家族。

李绛力排众议给予她这份尊荣,有多少是对郑家的安抚,又有多少是帝王心术下的制衡,她已无从知晓。毕竟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谊想必也都消失殆尽。

郑鹤衣每日依制前往灵前举哀、守灵,素衣孝服,混迹于一片缟素之中。

她跪得笔直,哭得伤心,应对命妇们的慰唁滴水不漏,仿佛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袍袖掩映下的手腕上,牢牢缚着一方锦帕,上面是一首小诗:

切莫孤身赴黄梁,

郎君命短卿命长。

暂凝啼泪忍风霜,

我自牵心待夜长。

忍却尘间千般苦,

待携明月共归乡。[1]

她能强撑病体,于人前尽孝,全靠这点虚妄的支撑。

在一次长时间的跪灵后,起身时眼前阵阵发黑,于氏慌忙搀住。

正在与重臣低声议事的李绛余光瞥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置若罔闻。

直到晚上处理完几桩紧急政务,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才吩咐起驾。

刘褚捧着一盒新贡的参茸跟在身后,没带太多仪仗,只两三心腹,往凝辉阁行去。

阁内灯光昏暗,枝灯只点了寥寥数盏。

郑鹤衣并未安寝,身着絺素寝衣,独自临窗坐着,正支颐出神。膝上摊着一方锦帕,被微弱的烛光勾勒出模糊的字迹。

她垂眸看着,神情恍惚,仿佛端详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门外内侍

的唱喏声骤然惊破一室寂静,她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仓皇去抓膝上锦帕。可为时已晚,李绛的身影踏入内室,目光如电,瞬间便锁住了她脸上的惊惶。

他脚步顿住,眉宇间的柔和一扫而空。

她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询问。

她紧张地盯着他,摇摇头道:“没……没什么。”

“拿出来。”他语气平静道。

她将手背到了后面,执拗地摇头。

他缓步走到对面落座,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刘褚将托盘交给宫人,神色百般为难,上前躬身道:“贵妃娘子……求您了……”

她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刘褚捡起锦帕,一眼都不敢看,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李绛面前。

李绛随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看上去圆融柔和,实则清峻冷峭,笔画转折处,带着独有的舒展与从容。

待看到那句“郎君命短卿命长”时,他眼中几乎呛出泪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裂。

曾经亲如手足的人,如今心心念念想抢夺他的妻子,还口口声声咒他早死。

这些字眼密密匝匝地扎进眼底,瞬间便让他体无完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或怒骂狂吼,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围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垂手敛目。

“刘褚。”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褚忙上前,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几句。

刘褚立刻会意,随即躬身领命,疾步离开。

灯花爆开,噼啪一声轻响,让郑鹤衣心头一紧。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可等待中的疾风骤雨没有来,倒是刘褚去而复返。黑漆托盘上,放着一封陈旧的信笺。

他径直走过来,将托盘举到了郑鹤衣面前。

她茫然地望向李绛,他脸色阴郁,神情复杂,正蹙眉盯着她,沉声道:“你看了就明白了。”

信笺泛黄陈旧,封皮上“江王李昙谨奉书太子殿下”这行字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像被烫到一样挪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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