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旧事(2 / 2)
她当然知道,但她不能说,便笑着摇头。
喓喓的神色有些踌躇,一面小心翼翼打量着她,一面紧随其后。
又行了半刻钟,不远处的断碑残垣后果真有参天松柏,丛生的长草间,隐约看到青苔遍布枯藤缠绕的井台。
郑鹤衣拢紧外衫,忐忑地四下张望。
这里太破败,也太阴森,不像他的做派,她心里突然没了底。
“小鸾……”一个苍老沙的声音,从井后的阴影里幽幽飘来。
郑鹤衣差点惊跳而起,喓喓却很冷静,急忙抱住她轻声安慰道:“别怕。”
那是个粗布衣衫的枯槁老妇,拖着两条畸形的腿,极其缓慢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她面色黧黑,皱纹遍布,稀疏的灰白乱发杂草般覆在头上。
这与她期盼中的故人相去何止万里?可萍水相逢,她为何知道家人对她的昵称?
“你是何人?”郑鹤衣瞪大了眼睛,震惊和错愕压过了恐惧。
老妇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溢出了泪花,深情激动而渴切,仿佛濒死者看到了最后一线生机。
“六娘……小鸾……”老妇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含糊的词。
郑鹤衣如遭电亟,声音因震惊而显得尖锐,“你究竟是谁?你在说什么?”
一次可能是巧合,但两次就耐人寻味,何况她还提到六娘,哪个六娘?她那不知所踪的生母萧六娘吗?她不觉头皮发麻,心跳如狂。
老妇的目光依旧锁着她,枯枝般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块旧帕子,珍而重之地展开后,颤巍巍举了起来。
喓喓忙上前接过,捧回来给郑鹤衣看。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古旧钱币,有些扭曲变形,借着头顶天光,依稀能辨出正面凸起的纹样,以及背面复杂的菱形花押刻痕。
她不明白这是何意,正困惑之时,却听老妇缓缓开口,“辽东……苦寒,你五六岁那年冬天……冻伤了脚,大郎……大郎用雪给你搓,你哭得撕心裂肺……他抱着你,在火堆边唱了半宿新学的陇西民谣……”她的声音断续,却字字清晰,如淬毒的针芒一般刺进耳膜,“你们……在故辽东扶余城驻扎时,你怕黑,不敢独睡,夜夜要抱着他的旧斗篷……黑色的,磨烂的毛边处用褪色的红线绣着卷云纹……”
郑鹤衣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你是队伍中唯一的孩子,又活泼伶俐,落落大方,路上遇到的戍卒、行商、歌女甚至高句丽老遗民都喜欢和你玩,每每分别就会送你一个小物件,草编的蝈蝈小马、牛皮哨、穿红绳的小木牌、小铃铛、小香包甚至松子壳手串,蜜蜡捏成的小人……”老夫粗噶的声音像魔咒,将她猛地拽入了遥远的童年。
她没有离愁别绪,因为一路上太过新奇热闹,即使偶尔深夜想念父母时会哭,但阿兄立刻就会抱起她拍哄。她知道伤心无益,还会让阿兄担忧,慢慢的便不再想家。
孩童时期的她性格非常讨喜,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长大后为何变得尖刻蛮横惹人厌?仿佛全世界都亏欠她。
“你究竟是谁?”她挣脱喓喓的手臂,冲上前怒声道:“你想做甚?”
那些琐碎而私密的过往,绝非外人能窥探的到,尤其是那首陇西民谣,后来阿兄常哼着哄她入睡。还有她用裙子包起来的小礼物,当时可都是爱不释手的宝藏。
老妇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继续自言自语道:“大郎左肩胛下,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狩猎时被流矢所伤……”她撩起蓬乱的鬓发,指着右边额角道:“这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或许是因为激动,她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他……以前爱甜食,被同僚们讥笑公子哥做派后,便换了口味,学吃辽东腌野韭,辣的满头大汗……他握筷子的姿势和握笔一样……”
“闭嘴!”郑鹤衣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越是美好的回忆,越是像锋利的刀,伤处看不到血,只有永恒的痛。
她宁可永远不要想起,因为时光无法倒流,她再也尝不到他从宴会上带回的糕点,看不到他练习酒量时晕红的面庞,握不到他那双从柔软变粗糙的手掌,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样……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踉跄着跪倒,死死抓住老妇瘦硬的肩膀,“你认识我阿兄?你是辽东故人吗?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老妇的身躯在她掌下颤抖,却缓缓摇头,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小鸾……你当真不记得了?我是……长安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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