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弥补(1 / 2)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皇家更甚。
天子年轻时,继承乃父的风流恣意,处处拈花惹草,反正上面有太子,他只需当个富贵闲人,到了年龄就去藩地,也无需在乎声名。
某次游太液池,和几名泛舟采女不期而遇。其中一个苏姓女风姿绰约,袅娜娉婷,临风而立时宛若仙子。可低阶嫔妃多合宫而居,且份例微薄。因此即便出尘脱俗,也会因玉钗不慎落水而垂泪。
他遣人查问,然后寻来一支相似的,谎称是从水中打捞,亲自送还于她。一个是血气方刚,热烈赤诚的少年皇子,一个是颇有才貌,却屈居人下的深闺怨女,一来二去,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彼时天子不喜老成多病一本正经的太子,更爱活泼轻佻,和自己志趣相投的次子,父子俩平时嬉笑怒骂,亲密无间,宛如普通民家。
因此子烝父妾的丑闻传来时,九五之尊也不过一笑置之,随即命人为爱子张罗婚事,将他名正言顺的迁出了大明宫。
而苏采女竟因祸得福,不仅由此获宠,还升了位份,有了新居,左右随侍之人自然增多,再想见面比登天还难。
宫外的花花世界让他目眩神迷,之前的露水情缘转头便忘。至于她心里作何感性,他便无从得知。
可不知为何,婚后连失数子,发妻由此愈发暴躁,他也倍感压力,只能借消遣玩乐缓解苦闷。
便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她的密信。彼时她已升为婕妤,可君恩如流水,覆水再难收。后宫多的是年轻美貌者,风声过后,她便被永久弃置,就连她诞下的孩子,也同她一样遭受冷遇。她在信中请求他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多加照拂自己的儿子,言语中颇多暗示,由不得他不多想。
以往年节,也曾匆匆见过几回,但对那个幼弟并无多少印象,毕竟连他的母亲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个时候的李昙好像是五六岁,他一见面就明白为何不得圣心,因为那孩子简直和太
子一脉相承,少年老成,苦大仇深,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他,又好像众生都与他无关。总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孩童的样子,也对同龄人的玩闹和游戏毫无兴致。
他几乎瞬间就下了决断,这肯定不是自己的骨肉,说不定是太子……可太子那副身子骨,还有那副老学究做派,断断做不出和妃嫔苟合的事。既然老父能生出那样的长子,那再生出一个肖似长子的幼子,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这真是自己的血脉呢?兴许就是因为亏欠了他,老天看不下去,这才让他的孩儿接连夭亡。<
起初可能的确存了赎罪的心思,于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若是旁人,因着从前的流言,对那孩子说什么都是要避嫌的。
但他一向豁达开朗,且我行我素惯了,又深得圣宠,再多流言蜚语也不当回事,反正伤不到他一根汗毛。
既然他无所谓,那流言不久也就如风般消逝。而他对那孩子则真的愈发上心,大概因他生性颖悟,天赋过人吧!
蒙学识字阶段,他很快就掌握了常用字,能熟读《孝经》《论语》等皇室和官学必读课目。除了这些,还有宦官、礼仪官等教授宫廷日常礼仪,包括言行举止的规范,宫廷内称谓、行走、落座等细则,也是一学即会。别人两三年的基础,他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便完美领会。
李昙开始学儒家五经时,他的小阿鹄出生了。
一切就像轮回,他灌注在这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儿子的孩子身上的耐心和爱意,后来在他们夫妻角逐权力无暇顾及家庭时,全都回报在了他们的儿子身上。
他终于生了一个酷似自己的儿子,且平安长大。李昙所倾注的心血不比他少,所以他要加倍补偿他。
可天家无父子,天家无手足,天家亦无夫妻。
在前太子薨逝,东宫虚悬由他补上之后,一切就开始变了。
身为皇子时,他的家事无人敢过问,他想宠爱谁就宠爱谁。可成为太子后,他的家事谁都能插一脚。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他的爱子对小叔父信赖有加,不曾生过半分嫌隙。被催逼学枯燥的文史策论时,他竟当众摔书,说出“学这劳什子作甚?将来我若登基,便由阿叔摄政,反正他什么都会”的惊世之语。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他能当做笑谈,可发妻包括王氏一族岂能安坐?
在他登基那一年,所有矛盾彻底激化。人都是有私心的,帝王也不例外。
他掌权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封李昙做亲王,并选了皇城中最好的地段为他开辟王宅。
他一向任性而为,并没想过此事会让妻子感到惶恐不安,明明他已经封了他们的儿子为太子呀?
按照本朝惯例,先帝驾崩后,其所遗留的嫔妃,有生女者封太仪,生子者封太妃,皆可出宫由子女养老。其他无所出者,则出家、守陵或终老深宫。
偏偏在这时,苏太妃与他的旧事突然被翻了出来,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江王的身世也开始受到多方质疑。
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绝不在年少的太子面前提起,因此他始终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阿叔好好地,为何要执意撇下他离开长安……
事情若就此罢休,各自安好也行,偏生船队渡江时,夜间遭遇盗匪,打斗之时主船失火,火苗借着风势肆意蔓延,上至苏太妃,下至蹒跚学步的幼儿,包括各方安插的耳目,几乎都命丧黄泉。
这是血海深仇,即便他也无力化解。
“朕……实在亏欠你良多……”天子思及过往,不觉老泪纵横。
前几年觉得大限将至,怕就此阴阳两隔,于是破除冲冲阻力,召李昙回京。恰逢太子大婚,他也有意撮合,想着到底是一家人,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不料双方都淡淡的,却也没有生出什么冲突。
他深知自己百年之后,两方可能会有一场恶战,这在他们家族的历史中,算不得什么稀罕事,而他也无力消弭,只要在他有生之年能太平就满足了。
如今时日无多,东宫借口发难,声援者众,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再横加干涉。也许确保李昙回到封地,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这一生,始终活在您庇护下,也活在波谲云诡的阴谋里。”耳畔想起嘶哑而痛苦的声音,“这是我的命,我无怨无悔,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吃人的深宫吞噬。王爵也好,封地也罢,我都可以不要,只要让我带走她,我余生永远感念您的恩德。”
天子听罢浑身剧颤,脸色由潮红转为死灰,这孩子是疯了吗?二十多年了,他可从没看出来,他竟是个情种。
“阿兄,求您睁眼看看,太子与她并无夫妻情义,与其彼此折磨,不如就此放过。她失心之症时发,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在东宫的。永业是皇孙,也是郑家的外孙,只要有他在,郑家便永远支持太子。求您发发慈悲,放她一条生路,我会带着她远离长安,再也不会成为东宫的隐患……”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沉闷的回响像绝望的鼓点,彻底击垮了帝王最后的心防。
这听上去虽然荒谬,却不失为万全之策。江王是东宫的心腹大患,可平民李昙却不会对东宫造成半点威胁。舍弃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太子妃,能免去血亲残杀的悲剧,无论如何是划算的。
可这种事情,半点强求不得。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身侧泥塑木雕似的荀源点了点头,声音衰弱如游丝,“去……趁暮鼓未息……持朕玉符,速往东宫……传太子妃。就说……朕忽感心悸,想见孙儿一面……让她,抱着永业,速来。”
荀源深深一躬,无声地退入了殿外秋风中。
天子目光转向满面激动的李昙,心下唏嘘不已,也许他真是自己的骨肉,否则怎么能做出这样有悖人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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