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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规则(1 / 2)

春日的暖阳透过绫绮殿窗上糊的浅碧吴绫,滤出一汪清光,静静流淌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空气里氤氲着御赐的龙涎香,气味醇厚绵长,吸进去,吐不出,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

郑鹤衣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弦。

案卷原封未动,依旧摆紫檀嵌螺钿木案上,显得无比突兀。她眼下有两片淤青,眸子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着不灭的希冀。

贵妃身着暗红蹙金鸾鸟纹大袖襦,外罩透罗纱帔子,发髻高绾,插着九树衔珠金钗,不言不动间,人盛气逼人。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铜漏滴答,以及风拂帷幔的沙沙声。

郑鹤衣心头惴惴,寒暄过后连忙说明来意。

贵妃笑着让她品尝新做的糕点,语气平淡无波,“你要的答复,本宫今日便可给你。”

郑鹤衣瞥了眼案卷,垂眸轻声道:“还请贵妃为儿臣做主。”

贵妃面上笑意渐敛,端起越窑青瓷茶盏,用杯盖徐徐撇着浮沫,目光终于落回郑鹤衣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质询,更有近乎怜悯的悲戚,唯独没有她所期待的决断和锐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个字清晰得像珠落玉盘,“其实早在你来之前,太子便呈上了卷宗。所以我无需看你那份,我知道你所查的俱是实情。崇宁其行,阴毒卑鄙,其心当诛。”

郑鹤衣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眸,眼圈因为感怀而微微发红。

“但是,”贵妃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沉重,“她不是崔氏,不是郑氏,也不是可以军法处置的将领。她是先太子嫡亲的骨肉,今上亲侄女,宗室玉牒上名列前位的郡主。”

贵妃缓缓站起身,徐徐走到窗前,望着一树烟柳,轻叹道:“故怀王驾薨前,曾摆脱今上照拂唯一骨肉,也就是崇宁郡主。今上入主东宫后,发誓将她视若己出。善待郡主是给天下人看的,也是稳固朝野人心的必要手段。这些年来,我们百般纵容,千般恩宠,让她愈发嚣张狂妄,可到底也没犯过大错……”

郑鹤衣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贵妃缓缓转过身,目光幽沉如寒潭,直直看进她眼底,“即便崇宁恶贯满盈,只要没有谋反,地位就永远稳固。”

郑鹤衣指尖冰凉,浑身血液逐渐凝固。

贵妃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若依律严惩,将她绳之以法,外人不会去细究她的罪责,只会议论圣人失德,背信弃义。多年来维持的仁德之名,将毁于一旦。宗室中那些暗藏心思之人,更会借此生事。动摇的是陛下圣誉,亦是东宫根基。”

她微微倾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无声弥漫,“太子妃,你告诉我,是你一人的公道重要,还是朝局的稳定重要?”

郑鹤衣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竟发不出一个音。

她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冷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整个人一点点枯萎了。

“本宫知你委屈,甚至寒心。”贵妃的语调缓了缓,尽量想挤出一丝温柔,却依旧冷硬,“帝室皇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明白吗?即便是你的家族,亦是如此。诚如你的父亲无法狠下心处置妄图谋害你的下属,本宫和圣人也不能明惩郡主。”

郑鹤衣仰头望着她,脖颈有些发酸,哑声道:“难道我只能白白咽下这口气?她不仅得不到惩罚,还会暗自窃喜,说不定以后还会故技重施。”

贵妃也觉得不忍,别过头道:“本宫会私下训斥,命她杖毙身边参与此事的下属,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若你还不满意,”她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那就遣她去东都洛阳,非诏不得回长安。这是皇家能给你的最大公正,你也该适可而止。”

“王法……”郑鹤衣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破碎,却依旧坚定,“何在?天理……何存?”

贵妃嗤笑出声,眼中掠过一丝嘲弄,“王法天理维护的是秩序,天下的‘序’,是尊卑有别,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皇权永固。而非匹夫匹妇快意恩仇的公道。傻孩子,你明白了吗?”

她看着郑鹤衣骤然惨白的脸,仿佛看到年少时黑白分明骄傲固执,最终却被磨去棱角的自己,语气终是软了下来,“孩子,这里是长安宫廷。不是辽东荒原,你的马鞭和弯刀,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郑鹤衣眼底滚烫,浑身却一片冰凉,她一点点站起身,直视着贵妃,沉声道:“如果遇袭的不是我,而是太子殿下,您还会长篇大论讲这番道理吗?”

贵妃哑口无言,有些恼羞成怒地拂袖而去:“冥顽不灵,不可理喻。”

郑鹤衣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绫绮殿的,外边生机勃勃,可她心里却是一片死灰。

她终于明白,拼尽全力从鬼门关爬回来,费尽心机收集了所有证据,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常言说公道自在人心,可这里没有公道,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谁都可以是太子妃,但太子只有一个。

所以她的生死无足轻重,夫家也好,母家也罢,都只把她当成一颗棋子。

于氏挽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慰道:“您看开点,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兴许有一日,老天看不下去,便会收了她。”

宫道漫长,汉白玉的栏杆折射着刺目的冷光,晃得她眼前发黑,行至路口,竟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李绛。

回到东宫后,两人便形同陌路。她照例让到一边,木着脸和随从一起行礼。

他脚步微顿,嘴唇动了动,或许想问她结果,也或许想说些什么。可她双眼空洞,脸上毫无情绪,像是对他视若无睹。

他不愿在外折损颜面,便略微颔首,带着人向绫绮殿走去。

“咱们……回去吗?”于氏轻声询问。

风过高墙,拂落一片海棠雨。花瓣飘落在她鸦青的发髻上,她似也毫无所觉,半晌才开口道:“我想找个地方坐坐。”

声气虚弱,让于氏暗自忧心。

附近有座临水而建的小榭,清雅幽静,一行人便扶她过去休息。

石凳被晒得温乎乎,她刚坐下,侍奉在此的宫人便呈上了新鲜果品,她看也没看,只吩咐她们卷起遮阳的竹帘,因为她感到寒意入骨。

野猪森然的獠牙在眼前闪过,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抱住了脑袋。事在人为,她不能就此罢休。

既然他们都不会为她做主,那她就自己去争取,大不了鱼死网破。

崇宁郡主是皇室中人,难道太子妃就不是吗?

贵妃为了皇家名声可以替崇宁郡主遮掩,定然也得帮她善后。她还有郑家这个筹码,难道手握禁军的父亲和镇守一方的兄长比不上徒有虚名的先太子遗孤?

一念及此,她不觉精神大震,唤道:“来人,备车,我要去长乐殿。”

于氏大惊失色,“您去那里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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