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2)
呛鼻的香灰簌簌落在青砖地面,谢悬训斥完她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开。
谢春盈平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一言不发地依照家法在祠堂内跪了很久。
谢悬永远不会明白,这个女儿明明早慧聪颖,在许多事上都出色至极,他却一直对其恨铁不成钢。
作为天下千万臣民心中默认的下一任大梁皇后,谢春盈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学会如何抹平自己刚烈不服输的性子,以便将来嫁给当朝太子后,她能够倾尽所有的心力去辅佐君主开创下一个清明盛世。
她说出的言论、拥有的思想、抱负,其他什么都不再重要。
谢悬以为,他只要命令谢春盈好好跪在这反省,面对高居其上的列祖列宗忏悔静思,再象征性意义的磕几个响头,就能够让她诚心悔过她的所作所为,不再试图去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自从承平二年,诛花一役过后,皖鸿将军裴骁璎因贪功冒进战死在大梁边界,如今已经时过境迁,长安城风平浪静过了十几年。
是三殿下秦书主动找上谢悬,说他可以为自己遮掩曾经的一切不堪。
那时的秦书已经逐渐声名鹊起,在朝中根基日稳,六部之内各有亲信僚属依附,即便没有他,也一样能有与秦砚景相争的底气。
暗纹玄衣的光如荡漾的水波纹般流转,秦书将一副完好无缺的银色面具放在紫檀木桌案上。
他的指节轻轻叩响桌面,面带微笑地告诉谢悬,尽管你们各归各位数十载,但依旧有不少故人了解当年这桩旧事的真相,只是在静候时机,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一旦让他们等到合适的时机,那些丑事都会被他们一件不落的抖落出来。
到那时候,你原本安逸的富贵生活该怎么办?背景煊赫的谢家又该怎么办?你的荣华富贵都将化为子虚乌有的泡影。
紧接着,秦书又笑着向谢悬承诺,他有办法帮助他瞒天过海,他可以动用特殊的手段抹杀掉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让云锦这个威震四海的名号从此就是谢悬本人,让那位代替他上过战场的妹妹谢潇鹤被大众彻底遗忘。
最开始谢悬将信将疑,朝堂之上诡谲云涌人心难测,秦书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对自己伸出援手?
后来几次宫闱内斗,秦砚景屡次不敌败在秦书和秦明月两人手中,这位不受宠爱的三殿下势力渐渐壮大,风头正盛,他便再也没有什么顾虑可言。
谢悬从秦书那里得知,他其实并非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一个未来世界。
这个几千年前的时代早已经有了写好的结局,而他的外甥秦砚景注定会
是储位之争的失败者,注定登不上那个位置,所以谢春盈若与他站在一起,不可能拥有一个好结果。
谢悬绝不允许谢家累世功勋的无上荣耀毁在她手里。
堂内明灭不定的烛火摇曳,将少女的影子印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深深刻在骨髓无法抹去的烙印。
乌黑发丝散落颈间,谢春盈略显疲倦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影。
跪在地上的膝盖麻木到失去知觉,但她不会如同父亲心中所想那般奢求谢家先祖原谅自己,若他们有朝一日真能显灵,她也只会渴望能求得他们的认同。
因为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
哪怕父亲喜欢在她面前发作属于他的权利和威严也没关系,她早就免疫,早就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外界的风吹雨打、寒风朔雪压不垮她瘦削却坚.挺的身形,无论是谁试图打压置喙,都不能轻易改变她内心深处最坚定的意志。
这条路踽踽独行,漫长且黑暗,只是偶尔有一些极微小的时刻,谢春盈搓着纤细的手臂累极之时,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
谢家世代流传下来的百年家规对女子而言固然封建落后,可往上细数几十代人,包括现在那位坐上中宫宝座的皇后姑母,会不会也曾有人和她一样不信命运试图反抗。
会不会有人被逼无奈跪在这里忏悔时,想的不是怎么俯首屈从,而是如何挣脱这个吃人的牢笼,怎样拥有自己的一片海阔天空。
如果有过这样的人,她就心满意足。
“……”
“……”
夜深人静,千夏穿了一身夜行衣,见祠堂四周无侍卫看守,便悄悄带着食盒混了进来。
指尖抬手按在木门上,她推门轻唤:“小姐?”
收回思绪,谢春盈掀起眼眸看向她,出口时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怎么样?”
千夏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将食盒搁在供案旁,半跪在谢春盈身边,屈膝低声道:“回禀小姐,那边目前一切还算顺利,此次在地牢水域外看守的禁军卫队并不森严,我扮作侍卫模样浑水摸鱼进去,已经……”
谢春盈随即摇头,示意她噤声,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下:“我们的机会不多,能确定人就在那里吗?”
“是,我确定。”千夏笃定地点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只是……人被关在地牢最里面,除非硬闯,否则很难看清她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半个人影被锁在水中。”
接下来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见谢春盈保持沉默,千夏神色犹豫着开口道:“小姐……你在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跪了那么久,身体恐怕吃不消,要不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然若是真的跪坏了,又怎么能为以后的事计长远?”
她边说边将食盒拆开,谢春盈依旧没有动手边的吃食,而是轻声问道:“在那里,她还好吗?”
“……”
“……”
千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只得实话实说:“小姐,恕我直言,是很不好。”
“被关在地牢水域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只剩一口气、一条命吊在那里。”
生不如死。
谢春盈不知道自己究竟问了什么蠢问题。
生活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关就是十几年,又怎么会好?
供桌上微弱、甚至就快要熄灭的烛光在少女漆黑的眼中跳跃又炸裂开,却逐渐映出几点近乎执拗的光亮。
祠堂前的这抹蓝色身影脊背挺拔如松,谢春盈一点点低下头,清透的眸光微垂,浅淡如水的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这双手纤细、白皙、养尊处优,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不仅能提笔绘江山风月,还能写出无数锦绣文章,却没有力气拿起一刀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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