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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 2)

陈嘉铭环视众敌,两方僵持,他拽起黎承玺,挟持着他步步后退,隐入人群,在夜色的掩护下登船,离港,直到轮船呜鸣着离开南岬码头。

甲板上仅有他二人,枪抵在黎承玺的后心,远远看去像陈嘉铭从背后拥着他。

“铭仔,我有话同你讲。”黎承玺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

陈嘉铭好像发出了一声鼻音作回应,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海浪声太大了。

“我都知道了。七年前那场沉船的事故是我爷爷安排的,目的是要置你于死地。”黎承玺知道陈嘉铭不会承认也不会反驳,他用陈述的语气继续说,“但你九死一生活了下来,并且通过某种途径找到陈崇礼,对外宣称是他的小儿子,但其实陈崇礼的小儿子早就夭折了。港大学士证也是陈崇礼为你假作的,你根本没有在宁港读书,七年来你都一直在岬南市,去年10月才回港。”

陈嘉铭不置可否。

“而我爷爷要杀你是因为……”

“好了,”陈嘉铭出声打断,平静的面容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裂痕,“别说了。”

“嘉铭,”黎承玺苦笑,语气有些冷冷,“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爱呢?”

陈嘉铭的脸隐在黑暗中,极明亮和极昏暗,都使他面目全非,脸是黑洞洞的,陌生的,硬生生撕去了一层身为陈嘉铭的皮。黎承玺内心油然地生出恐惧,他又看不清陈嘉铭的脸了,一同那双曾含着他的眼。

陈嘉铭无言地站立在那里,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爱也是假的吗?”

黎承玺把身子贴近他,想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他的眸子,看明白里面是否还映着自己痴痴的脸,一如很多个春和景明的日子。

“是精心算计出来骗我的吗?爱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黎承玺拇指抵着手上的对戒,那是他亲自跑了全港所有珠宝行才挑出来的一对,他原本猜想陈嘉铭会喜欢,会乐意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你和我接吻的时候,会觉得很恶心吗?还是看我情迷意乱,你欣慰我轻易就能中你的陷阱。”

“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一点点,零点几纳米的爱,有属于我的吗?爱我本人,爱我的钱,爱我的痴情,爱我的呆傻,爱我在你报仇路上起的作用,都算是爱。”

远处漂来一座灯塔,指引航路的光线照在陈嘉铭脸上,他给了他一个悲悯的眼神。

“黎生,别为难我啊。”

他的声音在海浪声中几乎被淹没。

黎承玺自嘲一笑:“为难你?那你有放过我吗?你以为我真的蠢到看不出你的端倪吗?我早就知道了。我和你拥抱,我把你当我的软肋,我在无数个夜晚把真心交付给你,我真诚地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都知道你随时会把这些当成你复仇的筹码,我只是在赌,赌你可能会心软。”

黎承玺说着,眼眶里落出泪:“陈嘉铭,自从遇到你,我再也没有赌赢过。”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那颗淡蓝色的痣静静地挂在眼下,像一滴永恒的眼泪。黎承玺曾经想过,是不是陈嘉铭这辈子所有的泪都凝成这颗痣,所以他才没有泪流了。

两人面对面,一个流着假的眼泪,一个流着真的眼泪。

良久,在泪与泪间,黎承玺问。

“你要带我回岬南市吗,还是要杀了我。”

陈嘉铭小幅度歪了歪头,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有人教过他,杀人后要灭全家亲朋好友的口,不能在这世间留下一个对你有恨随时可能寻你性命的祸端,黎贸生当年就是没把陈嘉铭杀透底,才有今天的下场。

陈嘉铭七岁丧母,在最混乱的地方长大,为了生存夺走的生命早已数不清,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用最利落的办法杀掉对方,像天生的机器。

但最精密的机器也有故障失灵的一天,陈嘉铭无力地闭了眼,向天意举手妥协。

“系我引诱了你。”陈嘉铭说粤语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像塞壬向水手亡灵的忏悔,并不诚恳。

扣动扳机时枪口一偏,打伤黎承玺的后腿。他吃痛踉跄,身子斜倒,陈嘉铭娴熟地借力将他翻下护栏,推入海中。

海水黑沉,黎承玺堕入海中,冰冷彻骨的海水浸入骨缝,淹没头顶,昏迷前,黎承玺突然想起,他还没有把婚礼的喜帖向亲朋好友寄出,红底金字,印着他们两个的名,一张结婚照被金箔拥裹,暖洋洋的、俗气的幸福。

黎承玺三月底求婚,他们把婚礼定在四月,仲春,天气晴好,春寒已褪,热潮尚未来临,穿着西装也不会觉得太热,彼时紫丁香和桃花都有开,可以用来装饰婚礼的白木拱门。

这日是四月一号,西方的愚人节。

这些都是你们演戏骗我的吧。黎承玺在黑深的海水里想。

照西方传统,中午十二点之后不准再骗人,但我对你向来放宽限制,因为无论在恋爱还是婚姻生活中,夫总要对妻让步,做一个妻管严才算模范丈夫,任你开玩笑,我会笑嘻嘻地接受。

黑色海水上的最后一串气泡破裂,归入平淡,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陈嘉铭把堵在胸间的气呼出,黎承玺落水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他七年前坠海的窒息感,冰冷的海水灌入耳孔,鼻腔,氧气耗尽时人会不自觉张口,海水争先恐后占领肺部和胃,缓慢而剧烈地折磨你,意识清醒地让你目睹自己的死亡,很痛苦。像死过一次。

若同态复仇可以代际相传,陈嘉铭和黎家人,就此两清了。

风掀起薄风衣的一角,他终于把口袋里那根被手汗浸湿的烟叼在嘴里,点燃,用先前从黎承玺那顺来的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舌一点点舔着烟,把烟也舐成蓝的,陈嘉铭嘴唇贴近烟嘴怆然一吸,有一种极辛辣刺热的味道,烟在喉口戚戚然地絮语。

我愿你余下的日子里时刻恨我,恨不得挫骨扬灰,欲除之而后快,然后发现我早就死了,你就轻蔑地说句大快人心,最后健康快乐地活到一百岁,儿孙绕膝。

无名指上曾经象征着幸福的婚戒被陈嘉铭轻轻取下,和它的给予者一样被扔进海里。

不远处有汽艇发动机的声音,他转身走进船舱,没有回头,空留给这片海一个单薄的无名氏的背影。

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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