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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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晏山山腰的浮云,看似凝滞不动,实则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随风流逝,转眼换了一重天色。
太阳直射点日渐北移,白昼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站在太阳下的两个影子逐渐变矮,一天比一天更像小孩。
几场冬雨过去,院子里的圣诞树被收了起来,黎承玺把缠绕在树上的,被雨淋得褪了色的丝带一圈圈解开,微笑着对陈嘉铭说,等到了春天,土再松一点,可以准备种花了,你喜欢什么?先种几丛绣球好不好?
olive在独自撒野的时候叼回山上第一枝早开的山茶,摇着尾巴飞奔而来,虔诚地献给陈嘉铭,陈嘉铭把那枝山茶带回家,一直空置的猫咪彩绘瓷瓶迎来第一朵花。现在花瓶和花被摆在茶几上,远远看去像一只别了大花的猫。黎承玺笑着评价,说这丑猫臭美。
电视、广播、报纸开始竞相播报人们预备过年的盛景,看到电视里播放年花市况的新闻,陈嘉铭问黎承玺年花要买什么,黎承玺说你不用担心,我去采购。到了市场后发现鲜花早被一抢而空,于是最后只能端着一盆仅剩的盆栽回家,红白相间的陶瓷小花盆,捏成非猫非狗的四不像模样,土上铺白色的小碎石子。黎承玺买的时候那个小贩说是含羞草,买回来才发现叶子无论怎么碰都不闭上,陈嘉铭说他被人骗了,黎承玺反驳道它只是比其他的含羞草更开朗些,不认生的小孩大人们说他大方,不认生的草反而说它是冒牌货,太不公平。
陈嘉铭的脚赶在春节前有所好转,虽不至于痊愈,却能正常走路。黎承玺为了庆祝他的脚腕重获新生,拉着和他一起上街,说要准备年货。
“我脚刚好,你就要拉着我行街?”
“走啦走啦,闷在家里无聊,一起去看看。”黎承玺试着劝说他,“今年是虎年,说不定街上有卖丑丑的老虎玩偶,你最喜欢了,你可以买一只回来,叫‘虎头仔’或者‘阿王’,都随你。走啦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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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香港,金融风暴对大众生活冲击的余韵还没消散,众人买年货都比往年谨慎些,但年花是断断不能少的。
陈嘉铭认为一盆落落大方的含羞草不足以作为他们家的年花。
“如果大家看到恒华太子爷家春节只摆了一颗草在入门鞋柜上,大家会怎么想?”
“冇所谓啦,”黎承玺耸耸肩,“我又不会让生人进我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关别人什么事。”
陈嘉铭并没有被说服,仍然要求要去买花,黎承玺欣然同往。
两个人一同行街,浸润在喜庆温暖的氛围中,像一对最平常不过的普通情侣。
腊月廿六的午后,花墟道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双层巴士在街口不断鸣着喇叭,却被推着铁皮车的摊贩堵得挪不动步。人来人往,黎承玺拉着陈嘉铭的手腕往人缝里钻,见缝插针。
两个人挤到略开阔处,黎承玺松开陈嘉铭的手腕,腕部的皮肤残留着的余温褪去,有些异样。陈嘉铭下意识想去牵黎承玺的手,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又飞快松开,默默挪脚远离黎承玺。
在大街上,太过惹眼总归会闹麻烦。
黎承玺捕捉到他的这个小动作,笑了一下,主动去牵他的手,十根手指不由分说地交握,把陈嘉铭拉近到他身旁。
陈嘉铭有点别扭,压低声问他:“你不会被拍到吗?”
富人与名人的私生活状况是很多人着重八卦的,何况是黎承玺,这种各方面条件都好、正处适婚年龄、身边又少有异性的钻石王老五。港媒又是最惯会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的一群人,黎承玺的花边新闻数量不必他在财经报上的出场次数少。
尽管说他的桃色新闻大多假冒伪劣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他们甚至会把黎承玺和黎承珠姐弟两个的背影指认成约会现场。
“会。”黎承玺欣然道,示意陈嘉铭看门店夹缝里拍照后转身逃窜的照相机,叹了口气,“但是你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陈嘉铭眨眨眼。
“我想想,”黎承玺用空着的那只手细数,“最早从我和你第一次吃饭开始,吃完饭我握了下你的手。然后我送你去医院,和你同居,那次晚宴,圣诞节前的行街,赛马会……我们恋爱的全过程都有被拍到。”
“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我都花钱压下来了。”黎承玺握紧陈嘉铭的手,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有什么好拍的,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要这么多人掺和进来做什么?我结婚又不需要那么多的宾客,更何况看热闹的也不负责给份子钱。”
黎承玺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不过他们的拍照技术真的很顶,有几张照片拍得我们郎才男貌很般配,等回去我拿给你看。”
“不用。”陈嘉铭冷冷回绝。
“唉,也是,我们嘉铭这张脸,让olive来拍都拍得靓。”黎承玺四处环顾,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一家花档,嗓门压得低低的,“阿铭,你看,吊钟花,今年靓货来的。”
陈嘉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花档前摆着十几捆吊钟枝,深褐色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粉红包状的花苞,像缀满了小铃铛。老板叼着纸烟,用胶绳捆着花枝,吆喝得响亮:“靓吊钟啊!十枝起平,八十蚊一扎!虎年吊金钟,黄金满屋涌啊!”
黎承玺拉着陈嘉铭走到档口前,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吊钟花苞,抬头问老板:“老板,呢啲养几日会开?”
“落返屋企插水,初一准开!”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道,又瞥了眼他们身后摆着的水仙头,“水仙都靓㗎,大只饱满,十五蚊一个,养到元宵都得。”
黎承玺转头问陈嘉铭:“不如买几个水仙头?开春种去院子里,明年还能发。”
“好。”陈嘉铭答道,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一个个沾着花泥的盆,走到卖着水仙的架子旁,弯腰挑着水仙,手指拂过一个个圆润的球茎,挑出饱满漂亮的,顺手递给黎承玺,黎承玺便默默地帮他把调好的水仙放进胶袋里。
不多时,袋子里就变得沉甸甸,一个个滚圆的水仙相互挤着。
陈嘉铭抬头问道:“够了吗?”
“够了。”黎承玺提起袋子,伸手把陈嘉铭扶起来,给他递去手帕让他把手上的花泥擦干净。
付账时,老板看着他们手里的吊钟和水仙,笑着补了句:“两位后生仔识货啊,吊钟招财,水仙辟邪,今年虎年,一定顺顺利利!”
顺顺利利。
陈嘉铭有点愣神,一时间忘记去接找回的零钱,只听见那老板又说:“两位生得好俊哦,官仔骨骨,我送你们一盆草,下次再来光顾啊!”
陈嘉铭还没反应过来,黎承玺就忍俊不禁地接过老板手里的赠品,提起吊钟和水仙,道一声多谢。
“是不是到了年终,含羞草滞销啊。”出了花档,陈嘉铭有点无语看着手里的含羞草盆栽,手指一戳,叶子缓缓合上。
“挺好的,这样家里那株就不孤单了。”黎承玺看着陈嘉铭伸手逗弄那盆草,“说不定两盆摆在一起,能让大方的那株也学会合上叶子。”
“为什么?和活泼的人在一起,不是也会开始变得大方吗?”
“不不,”黎承玺拿着那捆吊钟,枝条太长,他便侧着身,让花枝垂在身后,“两盆放在一起,说不定会爱上对方,而一个人一旦爱上他人,心里会产生自卑,觉得哪里都配不上对方,卑微到尘土里,那个时候它就学会含羞了。”
陈嘉铭不理会黎承玺胡说八道的恋爱哲学,环视四周争奇斗艳的鲜花,并不艳俗,反而有喜气洋洋的热闹。
人们无论今年过得如何,总会拿出最饱满的热情去迎接春节,毕竟春节一过就是新的一年,旧年的挫折苦难被新年的鞭炮声驱散,都不算数了。人们对新年寄予厚望,平安,幸福,快乐,无灾无难,顺顺利利,这些厚望承载在花朵娇嫩的花瓣上,生机勃勃。
花档老板说他的花初一准开,陈嘉铭突然很期待春节的到来,步伐不由得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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