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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2 / 2)

父亲去世,母亲跟他少有话讲,他长大了,成为了可以独挡一面的继承人,记忆中属于童年和青年黎承玺的家也就不复存在了。

是他先丢掉那些记忆的,怪不得谁。

黎承玺下了车,久久凝视着这片灰沉沉的巨大建筑群,它屹立于晏山顶,整个宁港都尽收眼底,山顶风大,吹乱黎承玺用发蜡打理妥帖的头发,衣角也被掀起,冷风灌进领口。

从他的小家里出来,他才意识到世界那么大,天地如此广阔,海在脚下,和天一起延伸到无尽之处。他感到一阵虚无的茫然,和山顶的风一样无形无状。

他突然有点想回家,回到客厅靠落地窗的角落,从小沙发和毛毡毯里扒出来一个正在看着书的人,他烘着暖融融的热气,会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地瞪着你,这个时候你需要把脸凑上前去给他打,他收着力,不会太疼,他的掌心有点凉,你需要握着他的手。如果他不在客厅,就打开落地窗去院子里,他可能在种花,或者遛狗,他这种时候通常会很开心,会愿意同你笑一笑。

黎承玺突然有点想他自己的家,想陈嘉铭。

他在寒风中重重叹出一口气,暖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徐徐上升。又被大风吹散。黎承玺迈步向前走。

在门边侍候的仆人鞠躬恭迎少爷归家,毕恭毕敬给他开了门。管家迎上来给他引路,九曲回环,东拐西转,带他到大厅。

“小姐,少爷回来了。”

黎承珠转身看了一眼黎承玺,微微颔首:“来了?”

“姐,新年快乐。”黎承玺环顾四周,除了一圈忙碌准备年夜饭的仆人,就只有黎承珠一家人坐在客厅。

他的姐夫宋斯谦走过来,同他握手打了个招呼,客气寒暄几句,简单聊聊各自的近况。黎承珠牵着儿子走过来,她的孩子还很小,两三岁,走路不是很稳,怕生,躲在妈妈的身后,手紧紧抓着她的裙子,不敢上前,只悄悄探出个头来,偷偷打量黎承玺。

黎承珠轻轻推了推他:“去,跟舅舅说新年快乐。”

小孩十分抗拒地摇摇头,手抓得更紧了,眼睛泪汪汪。

“唉,他怕生,性子胆小内向,也不知道随了谁,文文弱弱的。”黎承珠绕着手,无奈地对黎承玺说。

黎承珠承袭了她母亲的性格,要强,骄傲,精炼干脆,宋斯谦虽为人温和谦逊,但在谈判桌上也是为了利益寸步不让的商人,两个人没道理生出怕羞的孩子。

“没事,孩子还小,等大了自然就好了。”黎承玺笑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外甥的头,“还没问过呢,他叫什么名字?”

“宋行文。”

“好名字。”黎承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利是,是陈嘉铭塞给他的,利是封印着卡通老虎仔,装的钱不宜太多,五块十块就足够,用以表长辈的心意。

黎承玺给宋行文递去利是,小孩终于悻悻地从妈妈身后走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到舅舅面前,伸手接过利是,口齿不清地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谢、谢,舅舅,新年、新年快乐。”

“真乖。”黎承玺笑弯眼,轻轻捏了捏外甥的脸颊。

“你居然还专门准备了利是。”

黎承玺对他姐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言语间有压抑不住的暗喜:“他舅妈给的。”

黎承珠一挑眉,站直了身子,肃然起敬,刚想质问究竟是何方神圣能驯服自己这个桃花运极其淡薄的、未开情窍的弟弟,黎承玺却率先打断了她的问话。

“妈妈怎么不下来?”

“……她身体抱恙,还在休息,一会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哦,”黎承玺看了看表,转身问管家,“几点开饭?”

“你很急着回家?”黎承珠斜眼觑他,拿出要他如实招来的架势,“你们同居了?”

“是。以后有机会给你介绍。”

黎承珠不冷不热地呵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从小到大,每当黎承玺做错了什么事情,心里虚的时候,就会用“以后”来搪塞她,实际上关于黎承玺的很多事情到了现在她也不太清楚,很有可能到一万年后黎承玺都不会愿意告诉她。她和这个小了她差不多十岁的弟弟不太熟,实际上,这个家庭核心的四个人彼此都不太熟悉。

“我要告诉妈妈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黎承珠上下打量一下黎承玺,这个二十五年的孤家寡人,心里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是因黎承玺的隐瞒而感到一阵不详,这是女人的第六感,对危机的早早预警。

“我会亲口和她说。”黎承玺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像是在守护一个珍贵易碎的秘密,他思考着要怎么遣词造句才能把陈嘉铭和他对陈嘉铭的爱勾绘出来,递到妈妈的面前,说妈妈我这是我的爱人,我这辈子只想他和我结婚。

但思绪在头顶盘旋到一半,忽地像飞机遇到高空气流一般剧烈地颠簸,他突然被脑海中住着的陈嘉铭冷冷提醒他们实际上还没有确认恋爱关系,尽管他们做了一切恋爱中人才会做的事情,但因为陈嘉铭没有答应,那就算不得是。

既然没有恋爱,那就自然说不上结婚,说不上见家长。

黎承玺在飞机迂回盘旋的间隙里问脑海里那个小小的陈嘉铭,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呢?他伸出手给陈嘉铭看小拇指上的红线,又指着陈嘉铭小拇指上的红线说,我们被红线缠住了,是应当在一起的呀。

小小陈嘉铭没说话,掐起黎承玺的红线一捋,末端是一截断头,是用钝剪刀磨断的,毛边长短不齐。而陈嘉铭手上那根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在黑暗中,系在他们都认识的一个人手上。

黎承玺心一沉,飞机坠毁,地球上有百分之七十一的海水,残骸大概率会沉入海中,无声无息。

他从坠机的心悸中回过神,面前是姐姐审视的眼神。

“如果确定好了,就尽早把人带回来吃个饭,我们看看合不合适。不要吊着人家不愿意结婚,只谈朋友对人家不公平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有个家才好。”黎承珠作为家姐还是劝了黎承玺几句,怕他在外面惹风流,一起同居生活也不给人家名分。

明明陈嘉铭才是吊着人的那个,他才是负心汉。

“哦。”黎承玺周身的气氛都沉郁下来,像原本有一圈萤火虫围在他身旁快乐地转,转念间突然就被黏在苍蝇板上了,尾灯熄灭,可怜巴巴。

黎承珠眉毛一竖,正想说他这是什么表情,管家却先一步过来打断这场就少夫人问题的研讨质询会:“小姐,少爷,黎太下来了,说准备用餐。”

黎小姐给黎少爷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身牵着孩子去招呼在庭院里散步的丈夫。

宋行文跌跌撞撞朝着爸爸奔去,宋斯谦脸上挂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和妻子一起并肩,一家三口向餐厅走去。

黎承玺在原地怔了几秒,抬脚也向着同一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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