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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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铭敲开邱仲庭厢房的门,他那位手眼通天的大哥将他迎了进去,没有一丝惊讶。
“随意坐。”邱仲庭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和陈嘉铭各在长几两端入座,遥遥对峙。
邱仲庭把烟灰缸往陈嘉铭那处推,拿出打火机和一盒陈嘉铭惯抽的细香烟,问他:“你要不要食烟。”
然后又说:“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打火机。”
陈嘉铭拿过他递过来的打火机和烟,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咬在门牙间。
“你监听我?”
邱仲庭无奈地耸了耸肩,儒雅的声线沾上半分被弟弟误解的难过:“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吗?”
“难道不是?”
“我没有,我只是太了解你。”
“哦。”
陈嘉铭没有追问,反正邱仲庭也不会承认,他吐出一口烟。
邱仲庭喜欢在陈嘉铭面前展示他对他的掌控,每时每刻在他耳边低语说我一直在看着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然后欣赏陈嘉铭的愤怒,难堪,无力,痛苦,惧怕,以此为乐。陈嘉铭只能用吐烟的方式在二人之间制造一层遮蔽,不然自己下意识的恐惧过于赤裸裸。
“自从你回宁港,我们还没有单独讲过话呢。”邱仲庭那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在岬南那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你三哥去世了吧?”
邱荣德有三房太太,大夫人仅生了邱仲庭一个,二房三房加在一起是五个女儿两个儿子,算上陈嘉铭,邱荣德共有九个儿子。
邱家有只传女的遗传病,女儿们大多都没好活,第五子夭折,到邱荣德死前,膝下只有邱仲庭和第三子。
“哦。”陈嘉铭冷淡回应,他对除了邱仲庭之外,任何一个兄弟姐妹都不熟悉,他甚至分不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邱仲庭也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话语里是浮夸的落寞,“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得多关心你一点,我想你幸福地过完这一生的。”
陈嘉铭无言以对他漏洞百出的表演,只回以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很爱演话剧。陈嘉铭突然有点想黎承玺,至少他的戏有喜剧的成分。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邱仲庭转头面向赛场,看群马竞逐,“你赌了哪匹?”
“明知故问。”
“是,你说得对。”邱仲庭笑了笑,目光锁定住那匹毛发雪白、腿蹄乌黑的骏马,后腿的骨病折磨得它力不从心了,尽管肌肉紧绷使尽全力,也难免落下头马一大截,它的骑师立于马上,紧握缰绳,在马背上起伏,一人一马沾染了英雄史诗里的悲剧色彩,难免赚得众人一阵痛心的唏嘘和共情的呐喊。
“那匹马很像‘破晓’吧,同样的毛色,同样有当赛马的天分,也同样最终患上了骨病。”邱仲庭云淡风轻地问,“周家明去世后那匹马怎么样了?”
陈嘉铭紧紧瞪着邱仲庭,僵直脊背咽下心里满溢出来的怒意,强作冷静地说:“别用他激怒我。”
“抱歉,我不知道你还那么敏感,毕竟他死了那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邱仲庭摊开手,劝慰道,“人死如灯灭,你也要向前看啊,黎生那么中意你,你总惦念着逝者,会伤他心的。”
“我和周家明同黎承玺的事,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维护黎承玺吗?你别忘了他是谁的孙子。”
“用不着你提醒。”
“好吧。”邱仲庭笑笑。
他不认为黎承玺有什么威胁,因为他明白有周家明在先,那位短命的先生死在了陈嘉铭最爱他的时候,没有人能在陈嘉铭的心里超越周家明。因此陈嘉铭对黎承玺的那点微妙的感情无伤大雅。
陈嘉铭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全身心纯粹爱一个人的机会了,邱仲庭对此愉悦。
这是他对陈嘉铭擅自出生的惩罚之一,让他对爱浅尝辄止,然后剥夺他爱任何人的权利,直到他以死抵罪。
赛马场上,如火如荼。
“我记得周生是很擅长赛马的,他当年还代表港大经常参加一些赛马活动,我记得有一次你也一起去看了。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关于周家明的一切,他都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风也很大,猎猎作响,周家明骑着破晓一骑绝尘,夺得桂冠。那是陈嘉铭最喜欢的他的样子,鲜活,肆意,明朗,似乎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发着温和而强大的光,把陈嘉铭的整个世界照得很亮很亮,衬得他的过往是黑白色,未来又那么暗淡无光。他记得周家明冲破终点线的时候,是对着自己笑的。
“不要窥探我的生活,不要用家明刺激我,也不要对黎承玺和他身边人下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可以,”邱仲庭看他义正言辞地控诉,不由得漏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种笑不是很刻意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看到了有趣的事物,发自内心的笑,“你长大了好多,用不着我帮你做事了,我很欣慰。”
陈嘉铭不欲和他多作纠缠,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起身就要离去。
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邱仲庭在背后叫住他:“阿九。”
那是他还不叫“陈嘉铭”的时候的名字。
他妈妈当年顶着大肚子四处找人打听邱荣德有几个孩子,问了好多人,最后得知他共有五个女儿,三个儿子,她算出自己肚子里是他的第九个孩子,她很开心,因为她觉得九是个吉利的数字,长长久久,同时又印证了龙生九子的传说,她想怀了龙的儿子,并且是她怀了孕,邱荣德才当上龙的,她的肚子有不可没得功绩,可给她赚来一个四房太太当。
她叫他九仔,尽管最后九仔也没有被承认是邱荣德的儿子,她叫得多了,街坊邻居也跟着叫,他也就认为自己的名字就叫九仔,全然不知这名字的背后是一个可怜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邻居长辈从小叫他九仔,混出头后他在龙津被叫九哥,关系稍微好点的能叫他阿九,周家明就叫他阿九,很亲昵。
后来他改了名字变成陈嘉铭,陈是陈崇礼给的姓,嘉铭是周家明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他以为改掉名字,那些以往的不堪和痛苦,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屈辱和仇恨都被抛之脑后了,他以为那个在妓寮里出生的九仔在污水和脏血里彻底死去了,融化了,变成雨天里堵住下水道的淤泥了。
但其实并不,他还是他,就算改了体面的名字,只要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九仔,那段不见光的经历就永远是构成他的一部分。
就像现在,就算他起身背对着邱仲庭,但一旦他叫出那个名字,他是需要回头的。
他回头看着邱仲庭,邱仲庭也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比赛结束后会员可以在后马场狩猎,你可以和黎生一同去。”
“你会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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