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 / 2)
邱仲庭的书房大得太空旷,人置身其中,难免会从心底渗出一股寒意,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是书房主人权力的彰显。
深色檀木书架很高,很重,带着顶天立地的气魄,上面摆满了典籍与古董,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墙角立着一座铜鼎,上方烟气袅袅,混着陈年墨香与檀香,交缠成令人窒息的气息。正中央是宽大的酸枝木书桌,摆着一方和田玉镇纸与一盏青瓷笔筒,桌后墙壁挂着一幅巨幅水墨山水画,笔锋苍劲,透着几分冷寂。
冷,太冷了,恍若十八层地狱渡完后,还需在他的书房里走一趟,才算把前生的债还完。
陈嘉铭小时候最怕这个地方,灯光暗沉,烟丝袅袅,带着令人眩晕的腻香,邱仲庭永远端坐高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扬起的嘴角一张一合,支配年幼的弟弟去学会做一切肮脏的事。
他教他怎么杀人,刀往哪处捅可以使人一击毙命,枪要怎样对着人扣下扳机才能让人血洒当场,拳脚怎么出击,枪械如何使用,一招一式,都是邱仲庭手把手教他的。他说他不用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你只需要懂怎样最快杀死一个人。
阿九起初还会害怕,会对在他手下的丧生的人命感到忏悔,他也想过退缩,逃离邱仲庭的掌控。
每当他拒绝邱仲庭的旨意时,对方表面上只是浅笑答道:“好啊。”但等他走出邱宅、回到栖息之所时,邱仲庭会在一周内把最冷血的手段都在阿九身上一一施加,直到他向他求饶。
日复一日,一个冷漠的、残忍的、无亲无故的、丧失了人性的人,从邱仲庭这间暗沉沉的书房中诞生。
这里是他的另一个子宫,邱仲庭是他的母体。
邱仲庭孕育了他,因而是他的母亲,同时邱仲庭又有控制他的绝对权力,所以是他的父亲。
他不是陈嘉铭,他只是和陈嘉铭共有同一具躯体和同一份灵魂的怪物,陈嘉铭今日前来,是替身体里的另一个“他”完成他的弑父仪式。
书房尽头的落地窗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拢在其后,仅留了几缕微光漏进,落在邱仲庭身上。
他端坐于梨花木做的茶台旁,姿态从容不迫,捏着茶壶,沸水缓缓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倒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听见门前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他缓缓抬眸,手中的动作未停,茶水斟入小巧茶杯中,声音温和,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迎接一位久违的故友:“进来吧。”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瞬,片刻后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邱仲庭微微颔首,朝面前的紫檀木椅点了点:“终于来了,坐吧。”
从陈嘉铭半只脚踏上从岬港渡轮的那一刻,邱仲庭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从容不迫,他永远掌控着有关陈嘉铭的一切
陈嘉铭没有坐下,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和他对峙。
邱仲庭也没有坚持,仍然自顾自地倒着茶,茶杯中茶汤澄澈,他指尖轻推,把一杯热茶置于茶台边缘,颇有兴味地抬眼,等着陈嘉铭的开场白。
“周家明的死,背后是你在主使。”陈嘉铭单刀直入地断言道。
“是的,”邱仲庭很干脆地承认,他明白陈嘉铭已经知情一切,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了,“是我暗中威逼利诱刘医生去告发周家明,也是我悄悄在黎贸生面前假作证据,加了一些砝码,迫使他对周家明动手的。很高明,不是吗?黎贸生确实是周家明死亡的真凶,所以你把他看做复仇对象七年。你知道吗?你这苦苦挣扎的七年,真的很让我赏心悦目,太可爱了。”
陈嘉铭的痛苦、悲哀、忏悔、控诉、惊惧、深恨,乃至麻木,邱仲庭都觉得他可爱,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陈嘉铭痛苦,他的掌控欲就得到满足。
陈嘉铭怨恨命运,他就当做他的上帝。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下颚线紧绷,邱仲庭知道他在咬后槽牙,他越恨邱仲庭,邱仲庭就越感到愉悦。
他让目光落在陈嘉铭身上,似是欣赏,又似是审视甚至带着一分作为教育家的自得:“阿九,嘉铭,你很聪明,我真的好为你高兴,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周家明是你剥去旧壳,教会你怎么去做一个真正的人,而黎承玺让你懂得爱人和被爱是何种滋味,甚至教你有了一些你不该有的情绪,比如软弱、怜爱和退缩。讲真的,他们两个都让我很发恼,我作为握着刻刀的雕塑家,看着自己的作品被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更改,一刀刀削薄,一点点添改,直至你面目全非,完全偏离了我第一次知道你时,在心中想要把你塑造成的模样。”邱仲庭也缓缓起身,向前探去身子,用最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作为创作者的悲痛呢。我看着你和周家明交往甚密,在他的诱导下你学会反抗我先前教你的一切,突然开始会笑、会哭、会留恋、会因为别人的一举一动而悸动期待,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普通的蠢人。我除去他,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看着你渐渐逃脱我的掌心,我很心急。”
他贴近陈嘉铭,语气突然变成阴恻恻的冷意:“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抵抗我?你以为你长大了,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你了吗?”
童年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邱仲庭的掌控与他无法挣脱的阴影,陈嘉铭不自觉地脊背发颤,他默不作声,咽下一口唾沫,好压下内心深处的恐惧。
“为什么?”他深深盯着面前人的眸子,仿佛要挖掘出他内心最扭曲、最不堪的动机,“我人生不过三十年,有二十三年都活在你的监视和控制下,究竟是什么值得你那么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不只是想要控制我吧。”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而面前的邱仲庭只是玩味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控诉。
陈嘉铭知道自己下一句话必须要给予他冲击,不然自己必然落在下风。
“你这么做,是因为恐惧吗?恐惧我身上流着你家族的血,我是你位高权重的父亲和一个卑下的妓女苟合的罪证,所以你怕我玷污了你们家的名誉?还是因为嫉妒?嫉妒其他人能给我你永远给不了的干净的爱?”
邱仲庭终于卸下那层从容镇定的面具,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陈嘉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是出自内心的,因为他觉得陈嘉铭的话太有趣。
“是的,是的,你说的没错。”他微笑看着陈嘉铭,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下他愈发颤抖的身子,“我对你的所有感情,确实出于你不堪启齿的身世。我从小一直很敬畏我的父亲,他威严、庄重、不苟言笑,他把持权柄,无论在家还是在整个宁港,都有着绝对的权威。可是我的父亲,居然和一个最下等最肮脏的妓女生下了一个儿子,而那个杂种身上居然和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我真的是又气愤,又害怕。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心中那个伟岸的父亲,和我心中对于自己是这个家庭的嫡长子的骄傲都受到巨大冲击,我恐惧你身体里和我同源的血,所以我才费尽一切心思去操控你,把你捏在手心,这样才足以压下我内心的恨意和惧意。”
他轻轻伸出手,抚摸着陈嘉铭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他因生理性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
“至于嫉妒,那倒是说得有失偏颇了。我对你的情感称不得是爱,那种说法太低端、太庸俗,是痴男傻女才会产生的感受。不过我承认,看到你为他们施舍而倾倒的样子时,我确实有些羡慕,也很惊奇,居然只用一点小小的恩惠和虚无缥缈的所谓‘爱’就可以引诱成这样,这显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值当。”
邱仲庭微微使力,按着陈嘉铭的肩膀,对方就因双腿发软而被迫瘫倒在紫檀木椅上,只能抬头仰视着邱仲庭。邱仲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滑动。
“不过,也不全是无用功,至少你这辈子最害怕的人是我,只要你不死,就永远在我的掌控中。周家明尊重你,不会用你的感情作为束缚的枷锁,黎承玺倒是懂得一些驾驭你的技巧,能支配你的情绪,但他终究狠不下心,并且他内心的动荡比你更剧烈。他们两个都不比我。”
陈嘉铭牢牢握住椅子两侧的扶手,身子向后倾倒,刻意与邱仲庭保持着距离,不肯再靠近半分,他脊背绷得僵直,肩线紧绷如拉满的弓,双手不自觉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的人生,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既然你觉得我卑微、肮脏、不堪,那就任由我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情,干涉我的人生?”
他想起这二十多年的经历,无论是作为阿九,还是作为陈嘉铭,他所经历的大半痛苦都来源于邱仲庭的一己私念。他瞪大了眼眶,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再次有了流泪的冲动,这一次不为了谁,仅仅为了他和与他共生的另一者。
“邱仲庭,”他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字一顿地虚张声势,“我恨你。”
邱仲庭眉峰微挑,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眼底凝着冷沉的审视,目光如细密的网,不疾不徐地覆在陈嘉铭身上,像看蹒跚的小兽第一次走出洞穴,“我的荣幸。阿九,我太高兴你能恨我了,这么剧烈的情感,居然加在我身上,这意味着我在你心里是不朽的存在。”
人太容易变心,爱会过期、会转移、会消逝,但恨是更为长久,也更为刻苦铭心的一种情感,沧海桑田,流年似水,唯有人心的恨意万古长存。
邱仲庭抬眼,嘴角笑意稍浓,微微凑前,冰凉的手掐起陈嘉铭的下巴抬了抬,动作里满是上位者的从容与傲慢。
“我应该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你这种人,和你的生母一样,凭借一张脸就能获得很多男人的倾慕,他们被你吸引,不自觉地喜欢上你,因此久久围绕在你身边和你嬉戏,但是不会有人真的爱你,登堂入室、相守一生的誓言也是说来哄骗你的。”邱仲庭用疑惑的语气说道,“这个道理,你生母应该早早以身作则地教会你了啊。她实在算不上合格的母亲,给了你这张脸,却忘记告诉你不要信任甜言蜜语的男人。”
“你就是一具空壳,你自私、阴狠、冷血、不详,谁会爱你?我作为你的大哥,有责任帮你驱赶你招惹来的男人,不然你会傻傻地和你母亲淌进同一条河。”
邱仲庭缓缓坐下,平视着陈嘉铭,双腿交叠,手肘随意搭在茶台扶手上,姿态慵懒却气场慑人,无声宣告着这场对峙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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