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2)
陈嘉铭的房子不大,久无人居。客厅狭小逼仄,墙面泛着暗沉的灰,浮起薄薄一层尘,窗边木桌四脚不齐,歪向一旁,桌面蒙尘,杯盏倒扣在积灰的格子布上,早就没了生气。布艺沙发塌着半边,布面沾着不明污渍,几张靠垫歪歪斜斜堆在角落,落满灰尘。墙角的收纳架松松垮垮,胡乱搭着几件衣物和零零散散的衣架,架子上积着灰絮。昏黄的顶灯蒙着尘,亮着也散不出几分暖意,空气里飘着久未开窗的闷味,混着一丝潮湿的霉气,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与荒芜。
这间屋子里还保持着周家明生前的生活气息。
入门的鞋柜下摆着两双拖鞋,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就连沙发上的抱枕也是一对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已经发白褪色,在无数个回南天被浸软又被晒干,上面端正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辨认得出几样食材,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应该是周家明写来提醒陈嘉铭要去超市买什么东西的。
书架上摆放着几本书,医学生看的,书籍上已经蒙上厚厚的一层灰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起伏的山脊。书柜最大的那层专门被留出来,摆放着几只丑丑的玩偶,很旧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是陈嘉铭一贯喜欢的那类。
黎承玺原本以为陈嘉铭这些看似小孩一样可爱的一面只在自己面前表露过,原来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有另一个人领略他的童真和孩子气了。
陈嘉铭提着塑料袋上楼,袋子里装着几个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肉包子,他本来不打算在摸清邱仲庭行踪前出门的,可耐不住实在想念这一口饱满鲜美的肉包。于是趁着天刚亮,就下楼把新鲜出炉的包子打包回来。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要先转半圈,再拉着门把手往上一提,才能转动剩下的半圈。他熟稔地打开门,顺手把钥匙搁置在鞋柜上,一边扶着鞋柜换拖鞋,一边和沙发上坐着的人打招呼。
“来了。”他换好拖鞋后走到餐桌前,把手里的肉包直接往桌子上一甩,“要不要吃早餐?”
“你知道我要来。”
看到陈嘉铭的那一瞬间,黎承玺顿时红了眼眶,热泪抑制不住地争先恐后往外冒,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一发出声音,心端就随之酸软,喉间凝涩,话的尾音带上微哑的哭腔。
“我那晚给你钥匙,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你能直接在这里等我。”陈嘉铭从橱柜里拿出一双筷子和碗,把塑料袋套在碗上,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既然在宁港,我躲不过你的视线,那还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见面,也省得你还要亲自来抓我。那天太仓促,很多话没有说清楚,我想你也想要弄明白,有什么话我们就直接说吧。”
“为什么?”黎承玺看他云淡风轻地就把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轻轻揭过,心里更是泛起潮水一般的委屈,“为什么你对什么事都那么冷静、从容,你永远机关算尽、算无遗策,显得我又蠢又笨。”
“我们之间的事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我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黎承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只有把手指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才能抑制住他全身的震颤。
“那你想要什么作为赔偿?”
“陈嘉铭,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你从一开始对我的欲望心知肚明,我内心所想你一眼就能看穿,你那么聪明,却在我面前装傻,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让我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天大的福气。”
“黎生,”陈嘉铭用筷子把包子拆成两半,这样吃才不会被肉馅烫到口腔,他对着包子吹了吹气,淡淡道,语气恍若说起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我觉得我已经在那天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这些情爱的事,没必要纠结这么多,没有意义的。”
“我不信!”黎承玺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嘉铭身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迫使他直面自己的眼睛,“你看着我,我不信你对我从来都没有感情,不可能的,陈嘉铭,一个人哪能绝情到你这种地步。”
“我对你有过感情,我承认,但从你接近我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你。”陈嘉铭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犯傻了,我不是值得你托付真心的人,你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没有的话,请你离开。”
“陈嘉铭,”黎承玺死死盯着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要蒸发掉里面的水分,让它析出晶体,好让自己读出眼底深处的情绪,“从始至终,我对你只有一个问题要问。”
他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深深挤出:“你爱不爱我?”
陈嘉铭以一双冷冷的眸子回视。
良久,他骤然起身,攥着黎承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再用力一推,把他推搡到门旁。黎承玺瘦了很多,再加上他无法反抗陈嘉铭,只能任由自己被他摔到门上。
陈嘉铭为他开了门,铁门砰一声摔到墙上,又慢慢返回,发出门轴生锈的咿呀声,陈嘉铭声调提高,朝黎承玺道:“滚。”
黎承玺听得出他虚张声势下的微微发颤,他没有挪动脚步,被陈嘉铭扯着手臂往外拖拽,像一张骨架都被抽走的破布娃娃。
他被拖到门外,清晨的寒风拍在他脸上,带着寒湿钻入他的领口和袖口,黎承玺没说话,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站着,伸出一只手扒着门框,阻止陈嘉铭关门。
“放手。”陈嘉铭立在门内与他对峙,像隔着棋盘山的楚河汉界。
黎承玺没有回应,也没有松手,只是淡声向陈嘉铭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嘉铭,回头。”
陈嘉铭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在一瞬间,背后响起一道短暂的破空声,后颈传来钝痛,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眼前就一片天旋地转,随即而来的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黎承玺上前大跨一步,抱住晕倒的陈嘉铭,用脚勾上门。
他怜爱地帮陈嘉铭拂开额前的碎发,看他深陷的眼眶和乌青的眼底,直到他这半年来也过得不好,心里替他泛起酸痛。
“嘉铭啊。”黎承玺一手搂住他明显消瘦的腰肢,一手勾住他的腿弯,把他横抱在怀中,忍不住低头轻吻他冰凉的额头,他习惯用这种方式表明他虔诚真切的爱。
“明明还爱着我吧,不然怎么会对我这么信任,让我轻松就能击晕你呢?你撒谎,我清楚得很,呃神骗鬼的,真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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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陈嘉铭半昏半醒地睁开半只眼看着黎承玺,他不说话,只是将全身力气都用来惩罚陈嘉铭擅自逃走和欺骗他的感情。
陈嘉铭轻颤着手臂抬起手,手背在身上那人的眼角下一抹,吐出气声道:“哭什么啊?”
黎承玺还是那个黎承玺,是那个在他面前会靠眼泪诉说委屈和愤怒的恋人,他仍然需要陈嘉铭的安慰,没有陈嘉铭,他会死的。
脸上的一颗颗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黎承玺怔愣了半秒,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出一手水。
原来那些温热的,飞溅的碎浪,是他的眼泪。
等他再次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屋内只开了黎承玺那侧的一盏床头灯,狼藉一片。
陈嘉铭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黎承玺正侧身躺在他旁边,一手支着头,一手虚虚搭在他下巴上,沿着下颚线向上划,最后落在他太阳穴旁,轻轻把他的鬓发拢起,挂在耳后。
陈嘉铭瘦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肩头微微佝着,脊背线条愈发嶙峋,两侧蝴蝶骨凸起,让人既惊叹他的美丽,又可怜他的脆弱。脸颊削下去不少,颧骨高高撑起,下颌线的棱角冷硬,却没了半分利落,唇周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窝深陷,之前和黎承玺在一起时,他那双眼睛是很有灵气的,会生气、会开心、会雀跃、会悲哀,如今却完全地冷了下去,覆上一层倦意,眼底红血丝交错,眼尾浮起乌青,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失神。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起浮,全然失去了血色。发梢枯槁,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眉骨,全身被裹在化不开的倦意中,胸膛随呼吸而微弱起伏,带着几分孱弱憔悴。
“瘦了。”黎承玺把手背贴在他凹陷苍白的脸颊上,几乎是贴着一层骨头,“怎么半年里就瘦了那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嗯?”
他附下身去亲陈嘉铭的嘴唇,对方下意识想要伸手拒绝他,却因为全身被剥去了力气,只手腕抬起,轻轻蜷曲了一下手指,又卸力地摔回床上。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得胖了一点,这才多久,你反而比我们刚见面的时候瘦了。”黎承玺轻咬着他的下唇作为惩罚,感受着他嘴唇不受控地轻颤,像一只后颈被天敌叼住,挣脱不得的猎物,“怎么这样欺负自己?我会心疼的。”
陈嘉铭猛地一偏头,黎承玺避之不及,犬牙在他下唇上划出一个伤口,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陈嘉铭一抿嘴唇,把那点血舔净,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瞪着黎承玺,一开口,刚想说话,过度使用的嗓子像是裂开了一般疼痛嘶哑,他只能用气声说:“我要洗澡。”
黎承玺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给陈嘉铭洗澡,他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把陈嘉铭牢牢包裹在棉被里安抚:“对不起,我昨晚给你洗过一次了,今天早上我又……所以没来得及,对不起嘉铭,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知道。”陈嘉铭拒绝和他交流更多,全身上下泥泞不堪,有什么话都放在他洗澡后再说。
“……这个还给你,”黎承玺把当了半年难兄难弟的叻叻仔塞回陈嘉铭怀中,至少陈嘉铭不会抗拒抱一只泰迪熊,“我去给你放水,你等一下,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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