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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1 / 3)

黎承玺这些天来一直重复做着一个梦。

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中后,他先梦到初次和陈嘉铭见面的那一刻。

陈嘉铭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灯光下,穿一身酒吧侍应生的衣服,半倚半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在手里擦拭玻璃杯子。

黎承玺忘不掉他转回头的那个瞬间。他那个时候和黎承玺还不认识,带着对待陌生人的警惕和冷漠,他头顶的白灯不偏不倚地投射下来,让他的脸蒙上一层光,再怎么凑近,也只是雾里看花,看得不怎么清晰,只知道他镜片下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蝴蝶轻翕的翅膀,半青的眼底下透着一层红,是因为喝过酒吗?

梦里黎承玺说了和梦外的自己一样的话,陈嘉铭以记忆中的话语回应。他的神色淡淡的,像一团短暂凝结的雾,闯进黎承玺的眼后又施施然离去,引人心端发潮。黎承玺目光追随着他沉入的那片黑暗,却只能看到他左耳上银环的闪烁。

酒吧内一切声音都凝滞不动,灯熄,无边黑暗吞噬了他们二人。

再看见亮光时,他和陈嘉铭并肩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上升,脚下是宁港的夜,远处望得见一片窄窄的海。

黎承玺靠在陈嘉铭身上,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抗拒他的一些肢体接触,任由他凭着醉酒的借口,把身子歪倒在陈嘉铭身边,偷偷趁他转头时侧头闻他发梢的淡香。他们第一次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剖开胸膛,袒露亦真亦假的心事,黎承玺承认自己流露可怜和孤独另有所谋,是为了惹起陈嘉铭对他的一点怜爱或同情。他不知道陈嘉铭回应他的那些话是逢场做戏,还是他们真的有短暂一瞬,是有把真心相互交付的。

谈起对其他世界里陈嘉铭和黎承玺的猜测,两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动容。时至今日,黎承玺明白了陈嘉铭那晚的所有迟疑和反驳。他一直心知肚明这段关系的最终结局,所以才会在那时否定和拒绝黎承玺的心意。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能抛开所有一切,真诚地做一对恋人。”

梦中的陈嘉铭顿了顿,黎承玺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会。”

“你对我就这么残忍?”

“我对你仁慈,那谁来放过我,谁来承受我这七年来的所有痛苦。”陈嘉铭转过头看着黎承玺,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但黎承玺听得出他话里的难过的无助,他想上去抱他,他却后退躲远,“黎承玺,这辈子就算了,我们都无可救药了。”

他说完,身边的场景就再次飞速变化。

耶诞节,平安夜,半山区别墅的院子里,一棵两人携手合作搭起的圣诞树,亮黄色的伯利恒之星在树顶一闪一闪,像逾越红线前最后的黄牌警告。榭寄生下,陈嘉铭裹着厚厚的浅灰色羊绒线围巾,眼底有很轻的笑意,他接过黎承玺递来的吻,口腔里有烟草和火鸡调料味,交握的手上缠着黄的红的绿的彩色细纸带,缠绵不分彼此。

在榭寄生下的两个人要亲吻,这是西方的浪漫传统。

黎承玺开始反思自己当时是否会错意了,实际上陈嘉铭只是因为不坏规则而邀请他接吻,是他控制不住和中意的人接吻后的一系列的自然反应,才犯下了伊甸园的错误。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陈嘉铭答应和自己在一起了,但他并没有,陈嘉铭的心里还有他人,这样的他,是没有办法接受与黎承玺恋爱的。

在梦中,他问了陈嘉铭这个问题:“你爱我吗?”

陈嘉铭却温柔得异常,抬手帮他抹去他眼角滑落的泪,回答道:“我爱你。”

然后说:“我们结婚吧。”

黎承玺最害怕他说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离分别不远了,他飘在天上看着缠绵的二人,想要制止他们继续上演。

但梦中的他却很欣喜,把陈嘉铭紧紧搂进怀,亲他的眼,脸,嘴唇,下巴,脖颈和锁骨。

“好啊。”

三月底,春色明媚,白木框的落地窗后,院子里摆下一丛丛艳俗得令人有些无语的红玫瑰,陈嘉铭在无名指上套上婚戒,和黎承玺同样戴了婚戒的手相扣,他们讨论婚礼装饰的花束,争辩手捧花的颜色,陈嘉铭坚持不要戴头纱,好女气,但黎承玺觉得半透明的白色的层层纱就像玻璃纸一样,包着晶莹剔透的爱人,会很漂亮。

他说:“我们的婚礼应该选在四月。”

那个看不清脸的陈嘉铭躺在他大腿上,迎着春光,懒洋洋地抱着抱枕浅眠。

“黎承玺,”他挥了挥手,示意黎承玺低下头,然后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再见了。”

黎承玺惊恐地看着怀里的人,他对着自己扯出一个微笑,真情实意的,为自己的解脱,也为黎承玺的解脱。

霎时,狂风大作,海面沉如黑铁,他们站在渡轮的甲板上,陈嘉铭举枪挟持他,同他对峙。

“你当真,没有爱过我任何一秒吗?你说过的那么多句爱我,都是演出来的吗?那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你只当我是为你真正爱的人复仇的工具吗?”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眼眶却是热的,一颗颗泪烧得滚烫。

“黎生,你别为难我啊。”他换了最一开始对黎承玺的称呼,平静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绝情地下达对黎承玺的最后一个命令,“你恨我吧,恨我恨到死,恨不得杀了我,除之而后快。”

宁愿你恨我,总比爱憎半掺要更好受些,我只接受你纯粹的恨,我祝你这样恨着我,在得知我某天死在某个角落里后释怀地说一声恶有恶报,然后找另一个肯为你付出真心的人,过上真正幸福的余生。

说完,他就开枪击伤黎承玺的右腿,朝他背后猛地一推。黎承玺猝不及防跌入海中,下坠产生的失重感让他哑声大喊,从梦中惊醒,半片后背上贴满一层薄薄的冷汗,一缝蒙蒙亮的天光照入卧室,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他一人,另一旁睁眼睡着一只歪七扭八的泰迪熊,枕在陈嘉铭的枕头上。

黎承玺看向床对面的挂钟。

今天是1998年12月25日的早晨。

陈嘉铭已经离开他身边半年多了,他只留给他一座充满回忆的房子,几件他穿过的衣服,他购置回来的家具,一只笨笨傻傻的、他曾经最爱护的泰迪熊,还有黎承玺右大腿上的枪伤。

那颗子弹没有给黎承玺造成任何后遗症,陈嘉铭在开枪时避开了关键位置。黎承玺坠海的五分钟内就被赶来救援的黎贸生旧部捞起,紧急送往医院取出子弹,疗养了半年后,伤口愈合,他走路与常人无异。只是偶尔下暴雨时,伤口会持续产生隐隐的钝痛。

陈嘉铭逃之夭夭,只能追查到他回大陆了的消息,可岬南不见有他的行踪,估计是往内陆深处去了,有人说他去了北方,也有人说或许往西走了。

黎贸生的旧部在追查三个月后,隆兴会各个势力揭露真面目,开始为争夺地盘而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没人再去追究陈嘉铭,甚至有人还在暗地里感激陈嘉铭解决了黎贸生这个大佬。

宁港黑道大变,人命新闻比以往闹得更多,警署多次派人镇压也总是被轻轻按下,无济于事。

在哄闹了一些日子后,他们却突然平静下来,风平浪静,仿佛不曾有任何喧嚣,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些万事通暗里传说是邱家的帮派趁机大肆吞并,龙津大半归为邱家所掌。

届时,邱仲庭的名字出现在立法会会议记录和行政会议议程上,左手管法条,右手定政策

如今整个宁港,政商界连同黑道,邱氏几乎一手遮天。

动作之快,手段之狠,时机之巧,让人叹为观止。

黎承玺分不出心去关注外界的风云际变,他想陈嘉铭想得快死了。

他掀开被子,捏起叻叻仔的脖子,把他抱在左手臂弯中,下床找自己的拖鞋,走到洗漱间,撑着洗漱台的边缘,看向镜子里投射出的那个颓废憔悴的男人。

他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筋骨般佝偻着,肩头坍垮,晨褛松垮地挂在身上,脊背弯曲。陈嘉铭的离去带走了他的食欲,他很少能保证日常的一日三餐,因此迅速消瘦。颧骨在脸上突兀地立着,下颌线的棱角被磨去了往日的利落,下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杂乱地贴在皮肤上,连带着嘴唇都显得颓靡,一片失去血色的乌青,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垂着,裹住化不开的失意。眼窝陷得很深,眼睫垂着,原本黑而潋滟的眸子此刻黯淡空洞地瞪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总带着几分迟滞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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