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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1 / 2)

推开面包店刷白漆的木门,门口正上方悬挂着的黄铜风铃随之一响。一进门,就清楚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蓬松绵软,带着轻轻的焦味。

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头摆着一排排白瓷碗盏,西米露凝着奶白的浆,红豆沙卧着陈皮碎,杨枝甘露的橙黄果肉浸在椰汁里,看得人垂涎三尺。

收音机搁在柜台上,播近期流行的爵士乐。阳光透过格子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盛着钵仔糕的木屉上,糕体晶莹剔透,嵌在其间的红豆像白玉上细碎的红玛瑙。

黎承玺来得早,店里还没排起太长的队伍,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

黎承玺站在他身后,身子微微朝前探去看橱窗里摆放的各式甜品,让他眼花缭乱,他简单地挑选了几样,把它们的名字记在心里,收回目光时,余光正好扫过站在他身前那个男子的侧脸。

那瞬间的一瞥,像一颗长铁钉把他钉在原地,从天灵盖直直贯穿到脚底,动弹不得。他再试探着看向那名青年,发现他已经撇过脸去,看不太清晰,只是轮廓有些像陈嘉铭。

黎承玺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很淡,却搅得他心神不宁。

“要一份拿破仑蛋糕。”站在橱窗前挑选多时的青年终于下了决心,手指轻点在玻璃橱窗上,按出一小块雾气。他的音色也是清冽的,含着淡淡的冷意,但其实说不上和陈嘉铭有多相像。

黎承玺诧异,既然不像,那他为什么会想起陈嘉铭。

陌生青年从蛋糕店服务生手里接过用玻璃纸包裹着的拿破仑蛋糕,道一声谢,转身走了。在和黎承玺擦肩而过时,他目视前方,眼神自然冷静,嘴角却勾起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假笑。

黎承玺在捕捉到那个微笑的刹那间想明白了。那个青年虽然长相只和陈嘉铭有三分相似,并且这三分都是漂亮的人的共同点,但他的神情太像了,他的眼神,他侧过脸的角度,他平静时的嘴唇,还有假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像陈嘉铭像到了极致。而他的声音,从语气到停顿的气口,都和陈嘉铭分毫不差。

“先生,”服务生敲了敲柜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挑好了没有?没有就先让后面的女士挑。”

黎承玺从思绪中惊醒过来,额角布满细细的冷汗,慌乱中,大脑因刚才发生的事一片空白,他看着柜台里五花八门的甜点,最终从脑海的夹缝中闪出刚才那个青年买蛋糕时的场景,他张张嘴,复述那句话:“要一份拿破仑蛋糕。”

酥松的千层酥皮夹着浓郁的吉士酱,口感层次分明,是这家店的招牌,精致的玻璃纸包装,摆在橱窗显眼处。没有人会对这样一块精致的蛋糕起疑。

黎承玺付了钱,接过蛋糕,提着蛋糕盒推门而出。他站在借口四处张望,再也找不到那个青年的踪迹,甚至寻觅不到相同颜色的一片一角,好像刚才一切都是黎承玺的幻想。

被冷风一吹,额头的冷汗干透,他混沌的脑子也因冷风灌入而清醒了些,身后,面包店门檐上的黄铜铃铛轻轻脆响。

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一时间产生了错觉。黎承玺这么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神态语气完全相像的两个人,就连从小到大长在一起的双胞胎都难以如此。

心落定后,黎承玺抬起被安安稳稳放置在纸盒中的蛋糕,透过透明塑料片观赏它的容颜。拿破仑蛋糕被切得方方正正,千层酥皮烤得通体金黄,酥纹像一阵阵细密的波浪,轻轻一晃就要簌簌掉渣,中间夹着绵密的吉士酱,乳白的膏体裹着淡淡的奶香,还嵌着几粒碎杏仁,陈嘉铭嗜甜,尤其偏好奶味重的甜点,黎承玺猜他绝对会喜欢吃。

拿起叉子轻轻一叉,酥皮就随即裂开,甜香混着黄油香涌出,甜而不腻,陈嘉铭吃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时就难得顾及形象,会吃得嘴角和指尖都沾上细碎的酥屑和吉士酱,在嘴里塞满一大口蛋糕,半眯着眼睛品尝,那时他的眼眸里会流转着微光,把他的愉悦展现得一览无余。黎承玺最喜欢看陈嘉铭吃东西。

把蛋糕轻轻安放放在副驾上,黎承玺启动车向家的方向驶去。

·

下了车,黎承玺一手领着蛋糕盒上鲜红色的丝带,一手托着蛋糕盒的底部,举到眼前,反复确认蛋糕没有因路途的颠簸而倒塌变形。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一圈。自从家里的客厅铺了绵软的地毯后,陈嘉铭光脚踏在地上的声音都全部被厚厚的羊毛吸收了,更方便了他在家里神出鬼没。

因此,要等黎承玺拔出钥匙推开门后,才能看到陈嘉铭鬼使神差地贴着门框,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一个头,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感情,冷漠地看着对面打开自己家门的人,但盯着他看久了,他就会垂下眼睫挡住自己的眸子,不让你再去窥探他的情绪了。

黎承玺迈进家,把门一关,照常亲吻他的脸颊,这也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朝九晚五,风雨无阻。

“我回来了。”黎承玺弯腰垂头,挂在陈嘉铭身上,退化成长颈鹿埋进他的颈部,吸一口他身上独有的暖香,补充因白天出去狩猎而消耗殆尽的精力。

“嗯。”陈嘉铭也亲吻他的脸颊,搓乱他脑后的发,惯他整个人像软体动物一样黏附在自己身上,而看他四肢牢牢缠绕自己的态势,面前的应当是半个八爪鱼。

等陈嘉铭耐心准备耗尽,已经伸出了手要推开他,黎承玺才恋恋不舍地从爱人身上蜕下来,他把精心包装的蛋糕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有点得意又要假装不经意地向陈嘉铭献宝:“路过看到,觉得你会喜欢,所以我就买了,快尝尝看。”

拉住丝带的一端扯开,蛋糕盒上的蝴蝶结顺势脱落,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端出那块拿破仑蛋糕,酥皮屑扑簌簌地往下落,吉士酱甜腻的气味直往人鼻尖冲,让人头有点发晕。

黎承玺端着蛋糕,正想叫陈嘉铭去找来餐具,他一回头,却看到陈嘉铭怔在原地,仿佛全身上下都被抽去魂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方才还在他脸上若有若无的浅笑褪去了,他的面部像一张过曝的照片,一片空白。

蛋糕的香甜中混杂进一丝血腥味,和七年前那个街道上的味道重叠。血腥味愈发地浓,充斥陈嘉铭的鼻腔,渐渐蔓延到口腔和喉管,他开始产生流鼻血和呕血的错觉,最终铁锈味彻底掩去了奶油的香,像藤蔓似的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绷紧了肩颈,后背的肌肉被无形的线扯着,紧绷起来,后颈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地轻颤,越来越剧烈,手心沁出了薄汗,他只能调动全身的力气把手攥成拳头,试图压住那点不易察觉的抖动。呼吸愈发急促,吸气浅而急,像一条涨潮时被海水抛下的、搁浅的鱼,牙关无意识咬紧,嘴唇泛起干涩,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张口,却无法控制声带振动。

他盯着黎承玺手上的蛋糕,目光却有些涣散,耳边的环境音突然清晰得刺耳,刺得他鼓膜发痛,他听不到黎承玺急切的呼唤,只听到高频的尖锐声在他两耳间响起,像一根细长的钢针,插进他的脑髓中搅拌。

“嘉铭?嘉铭!”黎承玺一看他神色异常,脸色惨白,心下慌乱,赶紧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抱住他,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怎么了?别怕,让我抱一下。”

那股香味愈发靠近,挑拨着陈嘉铭本就脆弱的神经,他的理智还在挣扎,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胃部却不受控制,猛地痉挛,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痛得他呼吸停滞,贯耳的嗡鸣隔绝了外切的所有声音。

他只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撞得胸口发闷。震颤顺着手腕蔓延到前臂,全身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抖,指甲掐入掌心,指节泛白。

黎承玺见他,关切地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黎承玺的轮廓都变得难以分辨,只知道有个身影在向自己迫近,他几乎是下意识猛地挥开黎承玺的手,蛋糕被打翻,黎承玺护了一路的蛋糕顷刻坍塌,奶油和酥皮分崩离析,散落一地。

黎承玺没来得及想太多,跨过蛋糕的残骸,上前紧紧把陈嘉铭塞进怀里,双臂牢牢锁住他,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子。

陈嘉铭的变得呼吸急促而深长,带着明显的喘息,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吸气时甚至要微微抬肩,才能勉强吸进足够的空气,陈嘉铭咬住嘴唇,想要依靠疼痛来让自己头脑清醒。

看到陈嘉铭的下唇被他自己咬破出血,黎承玺强硬地扒开他的嘴唇和齿关,把食指塞进他牙齿间,放任他给自己咬出一排血痕:“乖,乖,别咬自己,嘶……轻点呀宝贝。”

听到黎承玺喊疼,陈嘉铭短暂地恢复了神志,松开嘴,面色变得苍白,嘴唇泛出乌色,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领。胃部传来强烈的坠胀感,恶心感翻涌而上,他猛地捂住嘴,俯身避开黎承玺,趴倒在地上,两臂撑着地板,头朝下干呕了两声,胃里却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一两口酸液,火辣辣地灼烧着食管,涩意从喉咙里冒出来。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别怕。”黎承玺不断轻吻着陈嘉铭的后颈,手拍着他的心口,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没事了宝贝,不怕。”

吐过一阵后,陈嘉铭全身失了力气,瘫软在黎承玺怀中,头有气无力地侧过,闻着黎承玺锁骨处的那股木质香水带来的味道,像阳光暴晒后的木头,被拿来筑成巢,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最终那阵剧烈的抽搐渐渐缓和。

他瘫倒在黎承玺身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好半天才缓过神,喉咙里残留着涩意,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让他胆寒的甜香。

黎承玺看他呼吸渐渐平缓,面上血色一点点浮起,一颗心才落了底。放下心来后,他忽然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是陈嘉铭挥开他的手时,指甲猛地划过他手背,抓出的血痕,一颗颗血珠正从伤口中渗出,滚落,血几乎要覆满整个手背。

“好一点了吗?”黎承玺顾不得手上的伤,他温柔地轻抚陈嘉铭的胸口,给他顺气,“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陈嘉铭渐渐回神,空洞的眼珠中流入一点光,他看了眼地上那不成样子的一滩蛋糕,收回目光,又看到黎承玺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无力地偏过头,语气一如往常那般淡淡,只是声音更滞涩了些:“黎承玺,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黎承玺看着他微湿的眼睫,生理泪水压垂了他长长的睫毛,陈嘉铭眼中浮现出黎承玺所熟悉的、令他恐惧的疏离与逃避,每当陈嘉铭想要回避并把自己封闭起来时,他就会用这种样子同黎承玺说话。

这又是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他无法知晓的故事。

他害怕,应激,也惭愧,所以跑走了,躲到某个角落,建立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安全区,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包括黎承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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