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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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天还未完全亮,码头旁还点缀着依稀的灯光,天边朦胧,海与山与天与楼,搅成带点蓝的灰。不远处,橙白或绿白相间的天星小轮在岬港之上穿梭,沉闷而遥远的汽笛声传来,和平缓的心脏有一瞬的合拍。
“醒了?要不要再睡会?”
“不用,”陈嘉铭的脸被围巾烘得有些烫,扯松了点,说话时嗓子有些干哑,“走吧。”
两人登上轮船,靠在墨绿色的栏杆上。清晨湿气重,气温低,海风最冷,陈嘉铭站了一会,手脚都冰冷,他把发僵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嘴埋在围巾里,露出两只眼睛,他看不了海面,只能远眺那些山和楼重叠在一起,但听着哗啦哗啦的海浪声,肺里还是会有窒息的错觉。
明明怕海,还是答应黎承玺坐了轮船,站在这里,几近自虐地承受肺被海水灌注的隐痛,陈嘉铭突然迷茫一瞬,为什么呢,是因为黎承玺问他好不好的时候,那双眼睛泛着光,里面还映出小小的自己吗。
陈嘉铭脑海中不可控地浮现邱仲庭说的话,浑身打一个冷战。
黎承玺凑近他,把自己的手伸进陈嘉铭大衣兜里,抓住他的手,两个人迎面吹着海风,发丝凌乱,一切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出口了的,尚未出口的,都在海风中渺小成半缕雾气,或一粒海盐了。
“要说点什么吗?”陈嘉铭的口鼻埋在围巾里,一说话,水汽就凝结在羊毛上,再一说话,那些小水珠就沾上人中和嘴唇,湿湿漉漉的,像鱼在水里用鳃呼吸。
“说什么?”站在岬港的海雾里,黎承玺的脑子也被无边朦胧罩住,涨得厉害,他几乎是本能地说“我中意你啰。”
“你说过很多遍。”
“你没有给过我回应,我以为你不知道,所以要重复说。”黎承玺伸手把他的围巾整好,“我中意你,你是知道的吧?”
人站在海上会冷,站在火旁会烫,站在有意的人身边会感觉到自己被爱,黎承玺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明晃晃的,陈嘉铭也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站在黎承玺身边,他全身上下都被炙烤。
“我知道。”陈嘉铭眼神闪避,盯着木质座椅上的铜制烟灰缸,有点想抽烟。他分神去惦念那点尼古丁。
“我自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当时以为只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自己见色起意。但和你相处久了,每天早上穿你搭好的衣服,吃你做的早餐,中午因为你要送便当到公司,我会提前一个小时开始有好心情,傍晚你接我回家,一起回去吃热腾腾的晚餐,工作到凌晨,上床前永远能看到一杯热好的牛奶。我在国外上学好多年,已经忘记了家是什么样的,但你来到我身边这两个月,我好像又有了自己的家,和我在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日夜里幻想的一样温馨。如此日复一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得无可救药了。”黎承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咸和湿进入他的肺,“今年七月宁港回归,同年我父亲病逝,我回国继承恒华,十月初金融危机加剧,再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陈嘉铭没说话,他的心湖漾起一块涟漪,细究而去,不是感动,而是悲悯,和不彻底的忏悔。
“我之前看小说,里面写‘这座城市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那什么我的因,什么是我的果?我也想或许因为要成全我,宁港才回归,父亲才病逝,金融危机才重击宁港和恒华。”黎承玺做足了铺垫,才进行再一次的表白,“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见面,是命里注定有的,上帝垂怜我,才把你送到我身边,你也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点答应。”
“我不记得你说话有那么文艺。”陈嘉铭没太听懂他的独白,但那种爱意烤得他身体很热,他就知道黎承玺又在告白,并且尝试向他索取一些感情上的回馈。
“人都是这样,在中意的人面前,总会语无伦次。”黎承玺故作轻松地一笑,“怎么样啦,陈生,给个答复。”
陈嘉铭转身,倚在轮船的栏杆上,风携着海水的咸撩起他的头发,岬港无法克制地滋生迷蒙的暧昧,轮船像隐秘情愫的摇篮。陈嘉铭无言凝视前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心里隐秘的伤口被揭开一角,牵扯着神经的痛刻苦铭心,提醒陈嘉铭不要温和地走进那片海雾。
你不该爱黎承玺,这是对你曾爱之人的背叛。
陈嘉铭阖上眼睛。
你怎么能去骗一个,那么爱你的人?
如果一段爱的出发是欺骗,那深陷其中的二人在真相大白后,会是何等痛苦?
再睁开眼睛,陈嘉铭说:“黎生若是和人恋爱,会是全港的最佳情人。”
黎承玺一愣:“怎么说?”
“你的爱很赤诚,很热烈,又很天真,爱人的话你不啬于说出,一次次坚定而诚恳地说爱,被你爱着的人会时时刻刻沉浸在幸福中,被你厚实的爱意像毛衣一样包围。”陈嘉铭轻轻一笑,“当然了,你还很浪漫,很有钱,长得也很帅,海璇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他终于在这个早晨第一次抬眼看黎承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他侧面照来,把他的眼睛映成浅浅的琥珀色,他的眉尾向下低垂着,眼里是一滴蜜一样的悲哀,痣像将滴未滴的泪,黎承玺想到基督教堂里圣母垂泪的壁画,也似如此,破碎的金灿灿。
陈嘉铭在黎承玺为爱情剧准备的精美布景下,在两人身上清醒地凌迟:“可是不该和我,我不会珍惜你的爱。如果黎生想要个家,想要温暖的晚餐和壁炉,想要妥帖毛衣和秋裤,想要众人道贺喜气洋洋的婚礼,和相伴一生直到一同变成傻老头的伴侣,我不是好的人选。我爱不了你。”
“爱不了我,是你不想,还是不敢?”
“有什么区别,黎生。”
“有区别,”黎承玺倾身向前,“不想,这是你的选择,是我还没做到让你中意我。不敢,是你心里有顾虑,有芥蒂。嘉铭,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是我不会,黎生。”陈嘉铭淡淡,“因为我人生最痛苦最黑暗的日子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所以爱人或者被人爱,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被剥夺了感知他人和自己的情感的能力,这是你所谓的上帝对我的惩罚。”
“上帝不会惩罚你的,你是他派来的天使,是好孩子。”
“黎生看人总走眼。我作恶多端。”
“所以,我又被你拒绝了?你确实有一点点坏。”黎承玺微笑着,笑容有点点苦涩,攥紧口袋里发凉的手,“好吧,我再接再厉,直到你同意为止。”
“黎生,”陈嘉铭问,“你不觉得我可疑?还敢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那又怎样呢,”黎承玺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只剩下金属表带压出的痕,“表丢了就罢了,人不能丢。”
无论如何,在目光所及的当下,站在天星小轮的甲板上的是两个人,黎承玺还可以握着他的手,这就足够了。
沙角码头渐渐向他们靠拢,黎承玺敛去眼里的情绪,把脸凑到陈嘉铭眼前,用手把陈嘉铭的围巾拉高,观察到对方一呼吸,雾气就会被围巾拦截,反扑上镜片,眼睛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这样好好玩。”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把围巾拉下来:“黎生。”
黎承玺双手投降表示知错,连忙转移话题:“我知道沙角好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吃完饭先去逛逛讯号山花园好不好,或者你想去影滨大道吗?”
陈嘉铭看着他那双恳求的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会答应他的请求。
“好。”陈嘉铭这次淡淡地补一句,“黎生,你这个表情有点像我小时候养的狗,可怜巴巴的。”
黎承玺假意生气,伸长手臂捞住陈嘉铭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害得陈嘉铭一个踉跄不稳往他那边倒,二人就这样在清晨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地走。
“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嘉铭,我可是给你钱的人,怎么能说老板像狗呢?”黎承玺试图用围巾闷死陈嘉铭,把他绕得严严实实,“你这样的管家很不合格,但是做妻子尚能容忍,毕竟我是妻管严,妻管严就是甘当妻子的狗的。”
陈嘉铭从一团围巾里露出两颗眼睛抬头看着他,跟他诚恳地道歉:“对不起,boss,我再也不说你像狗了。”
“等等,你很喜欢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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