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3)
池舟很久都没能说出话。
屋外风声轻缓,草木生长;屋内一壶热水泡了茶,氤氲的水汽弥漫,将一方狭小的空间渲染得如梦幻真。
池舟隔着水雾看向谢鸣旌,见他眉眼低垂,表情平淡,好似全程都在说旁人的故事。
他说起幼时洒在宫墙外的那道夕阳余晖,橙黄的光线斜落上暗红的墙,分明是冷宫内常见的景象,却因那棵爬了太多次、快变成歪脖子的槐树上挂着的浅白槐花,和树下等了许久,百无聊赖地摘下槐花放进嘴里嚼的孩童,而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说围猎时山林间奔跑的白兔,在无人知晓的河道,经由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一通打理,变成落魄皇子腹中一顿餐食,却也说起另一支钉入小腿的箭。
最开始的时候,谢鸣旌极易被“池舟”伤害到。
他其实并不知道两个池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太小了,甚至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两个不同的人,而非又一场戏耍他的玩笑。
他只是固执地将两人分开,强硬地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只允许池舟进来。
但或许是因为池舟和“池舟”之间的关系比他们要亲密,如果其中一个想要模仿另一个,幼年时期的谢鸣旌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破绽。
所以言而无信成了常态,戏耍玩弄成了日常。
但是另一个“池舟”并没什么耐心,装也装得不彻底,总是很急切地伤害谢鸣旌,并在看见他受伤之后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
然后六殿下便清楚,池舟又不见了,他就变回冷宫地砖里挤出缝隙生长的杂草,无波无澜地自己保护自己。
和以前的每一日,没有任何不同。
说来也很奇怪,谢鸣旌的成长轨迹里遭遇过太多伤害。
在外人看来,冷宫长大的小皇子一定得是畏畏缩缩、怯懦不堪的,所以管事太监能欺负他,御膳房的厨子也能欺负他。
只是太监会莫名其妙摔断腿,厨子会因为一道御膳犯了忌讳被皇帝拖下去打板子。
谢鸣旌早就能熟练地将自己身上受到的疼痛作为武器,加倍返还回去。
唯独池舟。
他在他身上受到过那样多的伤害,却一次也没报复过。
池舟听着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原主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喉间干涩,颤着手抬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润喉。
良久,他才终于出声打断:“为什么?”
为什么不像报复其他人那样报复回来,哪怕没办法让宁平侯死,但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缺胳膊断腿,甚至瞎眼耳聋,对男主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来,他根本就不至于在日后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欺凌。
谢鸣旌却只是顿了顿,抬眸清浅地望了他一眼,旋即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你回来了怎么办呢?”谢鸣旌轻声道,“哥哥,我总是见不得你疼的。”
所以他放任“池舟”一次次假装池舟肆意欺辱他,所以他宁愿装成一个打不还口的怂包皇子,也不会尝试在这个人身上施加一分一毫的疼痛。
好在池舟回来了。
谢鸣旌永远都忘不了那天除夕宫宴,宫墙上站着一众王孙大臣。
承平帝站在首位,依次排下去是妃嫔臣子。
谢鸣旌本应站在皇子队列中,却因腿疼站不稳,被拥挤的人群一推,就落在了人群之后,再无法上前。
这也没什么的,无非就是被排挤,他在哪都没一个合适的位置,这一点早就刻在了谢鸣旌的生存条例里。
可绚丽的烟火炸上夜空的时候,锦都城内万家灯火,遥远的山间古寺似有钟声传来,他在人群中被挤散,手腕处却传来一阵温热触感。
谢鸣旌一愣,还不待低下头细看,就被人拽住,逆着人群到了另一处城墙。
那里观景效果一般,既看不全天上烟火,也看不清城中灯火。
唯独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视线若是穿过山脉往前,便能看见大锦绵长巍峨的边境线。
池舟将他拉出人群,趴在城楼上,侧过头懒洋洋地看了谢鸣旌一眼,而后视线又转回了那片大山上。
他席间喝了些酒,如今眼尾绯红,素日清亮的桃花眼眸里染上几分醉意,倒映着炸开的火光,灼灼光彩竟叫人不敢直视。
谢鸣旌有些慌张地回头望了一眼,既担心被人发现,又盼着叫人看见,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份隐秘的期盼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犹豫着问:“你不去前面吗?”
承平帝对宁平侯的宠爱有目共睹,往常这种日子,便是不顾祖宗规制,也要将池舟拉到人群最前方的,好像他才是大锦的储君,日后的皇位继承人。
可池舟这一次却背着人群,来到这一处暗地,隔着座瞭望塔,身侧只有谢鸣旌和高台上的篝火。
他闻言垂眸,那双泛着醉意的眸子便落在谢鸣旌膝间。
后者突然觉出几分羞赧来,好似觉得自己很丢脸似的,紧张地抿了下唇。
他膝盖还是很疼,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最后怎么回的寝宫他都记不清了,之后更是高烧三天,直到除夕前才有些好转。
本来他是不必要参加宫宴的,没有母妃、又不受宠的皇子,缺席一场宴席,只要理由合适,谁也不会追问。
但他太想见池舟了。
他刚让池舟记起自己还没多久,腊月里他还盼着跟池舟一起过新年。
今年之后,池舟就二十岁了。
谢鸣旌不想错过这个春节,所以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泛着隐痛的双腿赴了宴。
只是池舟一整场宴席,只偶尔不经意似的朝他这边落过三两次视线,转瞬又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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