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3)
起弓,极轻的落弓触弦,弓毛尚未完全咬住弦,精准地控制在piano的范围内,但意图清晰。
台下古典乐的人形权柄与活体勋章们,连呼吸都没动一下。
第一首试奏作品,施特劳斯《玫瑰骑士》。
声音的质感甫一出现就抓住了内行耳朵,温暖,老旧小羊皮包裹着陈年橡木的通感,略带精巧的胸腔共鸣,十分地道的老派维也纳弦乐式“鼻腔哼鸣”色彩。
现第二小提琴首席卢卡斯·穆勒,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虚拟指板,在某个经过句子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个来势汹汹的后辈,在第三把位时没有采用常规的换把,而是用了同指滑音,e弦尖锐的高频音变得圆润。
中提首席安娜向身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人用气声说:“听他的g弦。”
持续的压力维持基频饱满,但放松了高次泛音,低音线条丰满却不浑浊,毫无疑问——是在给他们中声部留出频谱空间。这不仅是技术,更是音乐主体思维,正是一位小提琴首席必备的。
她身边的大提琴首席伊万诺夫点点头,但没说话。不愧是曾在里昂有过首席经验的人,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的紧绷、脆弱、高傲到像扔掉了一双能听取他人建议的耳朵,演奏中居然如此“善良”。
这一首《玫瑰骑士》,裴枝和没有追求任何额外的炫技。
片段结束,室内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既是尊重,也是施压。如果这个年轻人要向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发起冲锋,这一间室内的压力仅仅只是皮毛。
裴枝和的目光沉静地垂落琴弦片刻。
没关系。寂静最好。
演奏家的耳朵,是用来听音乐,而非嘈杂人声的。此时此刻,这一屋子人不是他行业的上位者,只是他的听众。
一次几乎无法捕捉的深呼吸之后,所有人都发现,这个年轻人右臂的力学姿态发生了微妙重构,随后,一道气质截然不同的音符响起。
帕格尼尼《随想曲no.24》。
毫无疑问的炫技试金石。
各声部首席及元老们都表情微妙。炫技是无止尽的,再怎么炫,能超过海菲兹么?但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海菲兹。
很快,他们立刻察觉到,这个年轻人手中琴弦的音色质地,从包裹着老旧绒皮的木质,变成了宛如的淬火后的精钢,冰冷,锐利。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前倾,目光如尺审视着他的姿势。太标准,太漂亮,不可思议的精密。肩关节像被焊住般稳定,动力完全来自于以肘部为轴的旋转与手腕毫秒级的细密制动,就像是一条为生产音符而生的精密传送带。
乐曲进入变奏五,左手拨奏与泛音旋律的难点段落,凡人与神的分水岭。
来吧!既然你要炫技,那就顶着巨人海菲兹创下的高峰,看看你能跋涉到多少的海拔!
即将进入前。
裴枝和呼吸细微绵长地吐出,眼前浮现埃夫根尼遗书上,那最后一行力透纸背的最后嘱托:注意提升你的左手!
恐怖。
这个词无声地滑过了副首席卢卡斯的脑中。在左手小指完成高把位泛音按弦的同时,无名指竟能独立丝滑地完成勾弦拨奏,更不可思议的是,拨弦产生的弦体横向空气震动,完全没有干扰到泛音所需纵向的驻波节点!
到了最终变奏,乐曲以极限速度下行,每秒近十二个音符的流速中,裴枝和居然保证了精确到每个音组的微观渐强。音流如瀑布而下,如果要形容,它既像相机高速快门捕捉下的水珠般滴滴清晰分离,又像是慢快门下呈现的丝滑、柔焦、如一匹绸缎般。
重要的是,在如此世界级的难曲面前,他的姿态依然是如此举重若轻。加之他这么漂亮。
外貌、身段,东方式的优雅与古典,无可挑剔。
这一刻,古典乐已不仅仅是一场听觉盛宴。
在如此完美无瑕让人透不过气的音律中,没人发现,满屋大人物的坐姿已尽数改变,原先抱肘靠坐的,变成了两手垫着下巴、身体前倾;原本无动于衷的,指尖不自觉跟上他的节奏。
如果他是为了展现他强大的技术统治力,那么,他成功了。在这样的精细、干脆利落、狂暴的声浪狂流之下,没人能逃得出——
音流所及,皆为吾土。
作为力主这次考核的关键人物、乐团总监安托万,余光极快扫过他身边的指挥皇帝,汉斯·迈尔。
历史上脾气好的顶级指挥屈指可数,而在难打交道的长名单里,汉斯·迈尔绝对能去冲冲头筹。老头从刚才到现在都面无表情,一丝波澜也没有,要不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别人还以为他睡着了。
然而,安托万注意到了,他交叠搭在膝上的双手,右手食指轻轻地、像是不可遏制地点了下手背。
呵。
安托万勾唇一笑,整张脊背更踏实地靠回了椅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空气里的余震还在持续着,裴枝和的呼吸连乱也未乱,只有额发下微微的薄汗透露出刚刚那一长段音流的高强度负荷。
第三首,他会选择什么?
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浮现这一问。从傲慢、质疑,到不自觉的期待、追随,仅仅两首曲的时间。
出乎意料的,舞台上一直没做什么多余动作的年轻人,居然再次微微欠身,屏息,敛目。
很奇怪,周阎浮根本站不住脚也不符合唯物观的重生之说,却在他心底打下了烙印。如果那个升调的f,真的是“你”所刻下,又惊闻“你”这一生,竟未曾踏上金色大厅——
裴枝和紧闭的眼眸平静无澜地睁开,迸射出穿越宇宙、时空的璀璨星亮——
那么,就由我来用你我共同的升调f,完成“你”的夙愿!
d-a-d-f-d——第一个和弦如命运落下,满屋尽皆迟疑。安托万略有失态,甚至不自觉扶了下椅臂。
《恰空》?!这年轻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巴赫?新年音乐会是施特劳斯的王国!他应该再展现一首斯特劳斯才对!
然而事已至此,安托万只能抱着阴晴不定的心情等待。
裴枝和以极大的耐心和结构控制力,构筑着前半段黑暗的d小调哥特式建筑,每一条复调线条如藤蔓,缓慢而坚定地交织、缠绕上乐曲结构,组建成一座虽然恢弘、繁复,但已经荒烟蔓草,弥漫着幽暗挣扎的废弃教堂。
艺术委员会元老、前大提首席索菲娅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赋格段落,他通过对揉弦频率与幅度的微分控制,让每条线都独立而清晰……多么美丽的声学建筑线条,那隐藏的格里高利圣咏旋律线,宛如这建筑里浮雕,如此恰到好处的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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