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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葫芦山野地风寒(1 / 2)

乌海日到葫芦山的山脚,还没进营帐,阿兰图就迎了过来,低声道:“皇后殿下在。”

乌海日一抹脸上的血污,瞥一眼后方,故意大声道:“哼,用不着你通知,谁还不知道他大展拳脚的事?”

乌海日这次丢了人,沧阳是靠薛城湘攻陷的不说,薛城湘为了树立他在军中的印象,还将此事大加宣扬,闹得人尽皆知,他心中别提多憋屈,他先是看一眼自己的营帐,踟蹰半天,而后才一咬牙,迈步进去。

乌海日年纪轻,肝火又旺,营帐里不知烧了多少个炉子,他一进去,感觉都要被那点着了。

他越发烦躁,抬眼看去,见到薛城湘端坐在那,对着沙盘,手中握着一面小旗子,手抵在尖细的下巴上正思索着什么,他里衣外只披了件外衫,垂感很好,坠到地上,好好的冬天,他偏要穿个绿色,乌海日更觉得烦了。

乌海日故意把地踩得响亮,他就不信薛城湘听不到,实际上,薛城湘真的没听到,一直到乌海日实在忍受不了他明晃晃的无视,从他手里夺下小旗子,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抬头。

乌海日脸上的脏污依旧在,高挺的鼻梁上横着一道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开裂,像因为干旱而开裂的土地,叫薛城湘觉得很不舒服,他起身,乌海日正要开口,但见薛城湘全然不在意他,却叫侍从端水来,他察觉到薛城湘要做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果然,薛城湘把帕子放在水里湿透,抬起手给他擦脸上的脏污,乌海日不得已仰头看着他,发现薛城湘的眉毛一直蹙着,他说的话依旧不好听,“你又不小了,怎么连脸也不知道擦?脏死了。”

乌海日仰着头,哼哼几声,他脸上有伤,被湿了水的帕子碰到,龇牙咧嘴的,“疼疼疼!你轻点!是不是公报私仇?”

乌海日在某些方面,也算半个中原人。

他的父亲努亚石为认为,以后统一,他们是要统治那些中原人的,所以懂一些中原话十分有必要,于是他颁布政策,凡是魏国人,都要学习中原话,到现在,魏国人多少都会一些能简单沟通的中原话。

加上乌海日从小就和薛城湘吵架,更是囤积了不少的知识储备,他再也不是那个连天字一号混蛋都不知道的小孩了。

薛城湘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他面色冷淡,把乌海日的脸擦干净,脸上遮挡的血污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就都露出来了。

“长记性了?”

薛城湘把帕子扔到盆里,转过身,身上的药味像是甩在乌海日脸上,就连盆里溅起的小水花都在告诉乌海日,薛城湘的心情十分不好。

乌海日一看他这样,刚压下的火又起来了,“怎么?你大张旗鼓地回来了,赢也赢了,怎么还在这甩脸?”

薛城湘没回头,冷笑道:“你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以为我真的是想要赢过你吗?”

乌海日被噎得说不出话,薛城湘坐到床上,摇摇头,“真是傻透了。你现在是皇上,整个魏国都在你手里,你不是小王爷,也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小将了,阿尔,不要再用你从前的观点看问题。你要懂得,一个战局中有太多的变化,你要统筹的是一个大局,而不是只盯着沧阳这座城,薛亦守这个人。你太低估郑行川在朔北的这二十年了,也太过骄傲,像林生员这样的人,在朔北还有很多了,如果一个林生员就要叫我们折损八千将士,那郑行川呢?齐路呢?因为你的固执和愚蠢,魏国错过两个很好的机会。”

薛城湘总是这样,他不懂迂回,他从前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往的人,被阿努尔捧在手上的这十几年,更是加重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刺头性子。

可乌海日不是阿努尔,他不会惯着他,阿努尔已经死了,乌海日正在气头上,不反省自己,反而道:“我愚蠢,呵!”他冷笑几声,“是,谁有你厉害呢?放眼整个魏国,也没有比你厉害的人。”

薛城湘想不到他竟如此小孩心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见到乌海日气势汹汹地往外走,赶忙问道:“你要去哪?”

乌海日还在继续往外走。

薛城湘一时情急,“阿尔!”

乌海日一手已经掀起营帐门上挂的遮帘,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可听到薛城湘叫他,还是转了头,乌海日是很典型的耶尔达木族长相,高鼻深目,他其实有点像他的叔叔阿努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是红的。

薛城湘望着他,有片刻的窒息。

他没见过阿努尔的眼泪,甚至在他的最后,薛城湘也没见过。

那时他得知他的死讯赶到陵越时,脸被风吹得发紫,嘴唇发白。

他来到阿努尔的将军帐,那营帐从外头看,明亮又温暖,薛城湘曾与他在那营帐中度过了许多个久别重逢的夜晚,这个地方于他而言,一直他匆匆要进的地方,可这次,薛城湘的步子像被灌了铅,他不敢,骑马赶来时的急切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恐惧过度所带来的一片空白。

但他最终还是进到那个营帐里,就像即使恐惧也会降临的死亡,他别无选择,也无法抵抗,帐中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黏在他身上,他缓步走到床边,榻上的人身体已凉透,薛城湘连他到最后一面也没能来得及见到,只见到他遗留在这世上的躯壳。

男人连日劳累,甚至连胡子也没来得及刮,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屋顶,薛城湘明白,他不甘。

明明还那么年轻,明明大业唾手可得,他却死在那场他自以为不值一提的风寒里。

薛城湘神色平静,他抚摸着阿努尔的脸,就像他们曾经数次情难自禁后的温存。

他没看到过阿努尔落泪,阿努尔在魏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一切世事纷扰,只要有他,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可他现在仿佛看到了阿努尔红着的眼。

那代表着脆弱的红色。

薛城湘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乌海日早就因为没等到他后来的话,出去了。

薛城湘只好敛回视线,外头枯草的影子被映在用牛皮围就的营帐上,枯草歪斜,那杂乱的剪影,晃来晃去,其实薛城湘并没听见风声,但他还是觉得讨厌,这风实在太大了,就要将他吞没。

阿兰图与乌海日是总角之交,自小一起长大,他是宫中的令卫,也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乌海日一个人走出营帐,站在野地里。

沧阳打下来了,但没什么他的功劳,他一直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不得志,无论是从前叔叔还在时,还是现在。

当薛城湘要扶着他要上位时,哥哥们就用阿努尔临终时的话反驳。

他们说,叔叔死时,营帐里站了许多人,他走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不放心,他不认为有人能够撑起这个有野心的国家。

哥哥们认为阿努尔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行,乌海日也不行。

所以,战争该停下了。

野藤乱草掩映在身后,乌海日能听到风的呼啸。

还有,人的脚步。

脚步声很熟悉。

乌海日回头,阿兰图抬起手,两坛酒在空中荡了荡。

乌海日苦笑道:“你总不会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乌海日承认,薛城湘确实比他要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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