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葛三万故人西辞(1 / 1)
徐勿之和唐兰牵着手回去,他们特意选的一条回路,夕阳西下,他们走在起伏很少的野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要到那处熟悉的坡,唐兰遥遥就看见那坡下如往年一般,从坡底一直开到坡顶的婆婆丁。
走到近处,唐兰停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背起医书上的话,“黄花地丁,性质寒凉,清热解毒……”
话还没完,一丝凉意贴到她的耳后,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脖子,一抬眼,徐勿之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好看。”
唐兰一摸耳后,黄色的花落在地上,她一看手上,果然有白色的汁液。
“哪有往人耳朵后放婆婆丁的,都是汁液。”
闻言,徐勿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红着脸,“我觉得这花好看,很适合你。”
唐兰弯腰捡起那落在地上的婆婆丁。
徐勿之的眼神不安地落在远处,话语却落在唐兰身上,“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和阮驹在这采婆婆丁,你穿着阮驹的衣裳,弯着腰,我以为你是阮驹,不小心冲撞了你。你笑着说没事,还提醒我掸身上的泥。”
唐兰笑着看向他,“就喜欢上了?”
徐勿之感受到她的目光,轻咳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这时候,还是其他时候,我说不清楚。我就老是想着你,听阮驹说你和左临风有婚约,我当时难过了好几天,恨不得骑马去到京都狠狠打左临风一顿,他怎么就这么命好…”
“我不会说话,我就觉得你特别像这花,看着我就觉得心里舒坦,我之前就想着,每天能看到你就好。我家世不好,我上头有两个哥哥,底下两个妹妹,我排行老三,家里没饭吃才投到军队里来的,两个哥哥都娶了老婆,单独分了出去,永州地贫,一年没多少收成还要上交一半,我父母同我妹妹们就靠着我当千户的钱过日子。唐姑娘,我能再问你一遍,这样,你也愿意吗?”
唐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如月亮般清晖干净的眼睛,里头没有所谓蟾宫,桂树的影子,也没有嫦娥和玉兔的踪迹,那只是月亮,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一双月亮。
徐勿之看着那双眼睛,又没听到回答,惊惧起来,他又发起了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她看清那心上的所有阴霾和赤诚。
他就是这么矛盾着,他一边担心,又一边害怕。
这样两相对立的情绪拉扯着他,就要将他撕碎,可这时,唐兰打断了他,她喊他的名字,“徐勿之,我只是想要同你在一起,其他的,我不在乎。”
于是那两只影子便又靠在一起,影子要比人先到坡上,只是不巧,被三双脚踩住了。
阮驹望着坡下二人,对着刘斐和左临风一扬下巴,“我就说吧,他们一定走这条小路。”
见二人没反应,她才转过头来,仔细一看——徐勿之哭了。
左临风与刘斐对视一眼,左临风上前去,颇为不客气地搭上徐勿之的肩,“怎么了?我还没打你呢,你怎么就哭了?你勾搭我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徐勿之瞪他一眼,揉揉眼,“要你管,就你多事,我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唐兰在一旁道:“谁就是你妹妹了?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一个时辰。”
刘斐笑道:“我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唐姑娘平时看着柔婉,一遇到左临风就不行了。”
阮驹推左临风一下,“还不就是他那张嘴,太招人厌,还记得我才来一年时,他害了口疮,我和黑三他们跑去庙里跪地感谢菩萨,真是阿弥陀佛,终于让我们的耳根子清净了会儿。”
刘斐笑道:“当时我还没来,否则,一定同你们一起去跪地谢菩萨。”
徐勿之终于笑了,他擦擦眼泪,又吸吸鼻子,阮驹直喊他丢人,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要是日后成亲还不知道成什么模样。
这么左一句右一句的招惹,徐勿之又活了过来,把话刺回去,“阮驹,你现在嘴上厉害,日后未必就比我如今好。”
阮驹哈哈大笑,“我?我不信我能哭成像你这样,况且,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徐勿之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刘斐从阮驹处敛下眼神之际,意外地与唐兰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唐兰扬起脸,顺着指向,刘斐才注意到,刚才还异常活脱,如今有些靠后走着的左临风。
唐兰微微颔首,刘斐心领神会,上去搂住徐勿之的肩,不让他往后看。
“左临风。”
唐兰知道他想到了谁——葛三万。
阮驹那句话一出的时候,她就猜出了她话中那句“我和黑三他们”中的“他们”里藏着的葛三万。
他们三个是在一块长大的,葛三万家里穷,穿的衣服破,常常被那里的小痞子们欺负,左临风正义感强,把葛三万护在身后,所以左临风小时候就喜欢跟在左临风后头,叫他风哥。
自从他们二人进了军队,她与这二人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她曾陪着左临风的母亲,去军队里给这两人送过吃的和用的东西,葛三万家里只有个奶奶,身体不好,还是托了左临风的母亲,才将东西送过去,她一个人抱着东西去给葛三万送东西时,一群兵痞子拦住她,问她是不是葛三万的小媳妇,那时,他们的年纪都不大,一向憨厚老实的葛三万还冲上去打了人。
后来她再得知二人的消息,葛三万死了,左临风去了京都,说是当了左都督,家都没来得及回。
葛三万的奶奶在葛三万死后不久也病重了,左临风的父母在,唐兰和她爹也在,那时,唐兰才知道葛三万是为了救左临风才死的,身体都找不全了。
葛三万的奶奶做衣服熬坏了眼睛,一直待在家里,唐兰的爹骗她,说是陵越那一仗打完了,打赢了,葛三万正往回赶呢。
葛三万的奶奶放下心来,像是回光返照,说话都清楚了不少,她指指床,“我留着给三万娃子娶老婆的钱,老婆子我没用,三万娃子从小就捡别人衣服穿,我骗他,说要攒钱给他长大娶老婆用。我给人缝衣裳,在死之前,终于攒够了钱。”
她颤抖着爬起来,摸摸索索,握住了左临风爹的手,“左家老大,外头天是不是黑了?我闻着潮,赶夜路是要摔倒的!我知道你家有鸽子,求你飞个信给三万娃子,叫他不要着急了,知道他平安,我就心安了。”
左临风的娘已经哭起来,只是捂着嘴,不敢出声。
左临风的爹眼中也是隐隐的泪,他满口应着,“好!我这就叫三万娃子慢点。”
葛三万的奶奶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众人后来翻开她躺着的那破席,里面是个腌咸菜的缸子,打开来,都是一文一文的碎钱,堆得小山一样,不过才十两。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