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2)
“……陈安……他……”
有谁在说话。
“你……我……”
闷闷的,音色却格外熟悉。
我睁开眼,面前围着一片灰蒙蒙的雾,身上的不适感悄然退散,试着向前走,脚却死死钉在原地动不了。
伸手挥了挥,雾随着我的动作逐渐消散,陈旧的暖光代替了压抑,再一抬头,我看见了用糖皮纸包裹的老旧屋顶。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能让我省心呐!”
一个身穿粗布的女人站在房屋的正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半大的小孩,一边弯腰捡地上掉落的东西,一边数落着谁,“当初把你接回来,我多累!你有想过我吗!”
“你看谁家的大姐嫁人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你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呐,低声下气,哪里还有点做人的样子…”
她的嘴巴是干的,脸色是白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谁。我顺着她面朝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站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手中拿着打扫卫生的工具,正一言不发清扫着地上的碎瓷片。
“我活成这样是为了谁……”沈秀梅说着,还抹了把泪,牢骚抱怨,“那有人打我,你也拦不住,诶,你也啥都不懂,小娃娃!我说这些,你也听不明白……”
沈平松扫完脚下的垃圾,又去帮沈秀梅扫。扫过之后,又主动接下了沈秀梅怀中的吴光祖。
沈秀梅露出胳膊上红紫的痕迹给沈平松看,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要不是你,我至于嫁给他呐…那你说,又没钱,我能去哪养活你!”
沈平松的嘴巴抿得死死的,葡萄一样的眼睛里装着很容易察觉的惊恐与愧疚。可他却仍在哭泣的大姐面前隐瞒自己,眼皮低了低,小声说,“…大姐,要不要去诊所?”
沈秀梅无视了沈平松弱小的关心,并将他推开,“去了不要招人笑话呀!什么都不懂,又瞎关心…”她又呜呜地哭起来,“关心的人心烦!烦死!你以后还是少说话呐,省得我又被人打!”
沈平松拿起架子上的纸递给沈秀梅,在这个昏暗的、破旧的农村房里,除去女人的哭声,再也听不见其他。
我走到沈平松的身后,赶在沈秀梅之前接过卫生纸,然而手伸出去,却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屋内的人也对我的动作毫无感知,沈秀梅还在哭、骂。沈平松闭上了想要关心的嘴,默默接受大姐的牢骚,至于吴光祖,趴在沈平松的怀里,睁着眼睛自娱自乐。
手停在半空中,顿了片刻,随后又轻轻搭在了小孩的肩膀上,拍了拍,哭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世界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有光从窗户处透进来,于是屋子不再依靠昏暗的黄灯,沈秀梅也没有再因为黑夜的苛责,而对沈平松抱怨。
“今天那个陈安呐。”沈秀梅的声音出现在了身后,“上粮站了,诶,能干呀…昨天还多收了人家半亩地,这小姑娘什么的,不就喜欢这样老实的吗?”
手下的人不见了,我转过身,长大了些的沈平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小孩玩得沙漏,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虽然在哄,但总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沈秀梅正看着电视,手边的瓜子皮多到要成小山了,“你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呀,也不会干啥活,到时候谁能看上你。”
“娶媳妇还要给你花钱,诶,这又是一大笔,你也不挣,看着吧,到时候花钱,吴耀宗指不定怎么说我呢。”
沈秀梅的嘴里含着瓜子仁,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里的节目,姿态松散得像在聊家常,“现在这东西,多贵!昨天给你吃那鸡蛋,能去商店换下半碗饭了,你自己算算,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还有那高中,就算不花钱,但你去了,家里谁干活,累得还是我呀!”
“上完高中得了,你看看那个陈安,多行!到时候你也下地去,咱家这地,不能总外租!”
沈平松只看着手里的小玩具不说话,他动了动,在起身的瞬间,周身的环境再次发生转变。
站起来的沈平松拔高了身量,长开了,但好像也变得更沉默了些,才还白皙的脸上突然多出了个巴掌印,再看沈秀梅,她也站了起来,面容带着几分狰狞,“你现在又要去上大学,谁供你,到高中还不够吗沈平松!”
“……”
沈秀梅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子上,歇斯底里道,“你觉得我现在的日子过好了是吗!谁家有这么多钱去读书呀,谁给你花啊…你现在花的钱,都是老吴家的,咱们在这里,你觉得过得很好是吗…我多累呀,你看不到一点是吗!”
“……”
“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当初就不该养你,我就不该,为了你去嫁人!”沈秀梅又哭了,她的眼泪酸酸苦苦,我光是在一旁听着,都心里难受,“我图什么呀……我浪费了大半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什么都不知道!”
“……”
“每天都是看人脸色活,话都不能多说…我…你走了,我还能好过吗!”
“……我不去了。”
沈平松拿起了桌子上被踩了不知多少脚的录取通知书,转身离开。
我看了眼泣不成声的沈秀梅,跟着沈平松一起跨出门槛,可是在出门的刹那,眼前再次发生一阵天旋地转的变化。
天又暗了下来,并且阴沉了,飘起了小雪,稍微结实了一点的沈平松站在院子里,面色平静地看着同样站在院子里的女人,“姐。”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白棉袄,脖子上挂着我给他买的蓝围巾,我用自己的钱将他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换了个遍,这样不再用沈秀梅钱的沈平松有了说话的底气,“我不会退学的。”
沈秀梅的身体变得臃肿了,背也弯了下去,只几年的工夫,她就有了苍老的形态,“你不退学,就要继续花人家的钱…你真是好意思!”
“我会还给他的。”
“你还什么,你怎么还他!”沈秀梅依旧面目扭曲,“没良心的白眼狼,就知道耽误人家!赶紧给我回来,陈安以后在城里找女朋友了,你都是要碍人家事的,不要花人家的钱!”
沈平松摇摇头,“他不会找女朋友。”
沈秀梅说,“他现在不找,以后就不找吗…两个小孩,每天就知道胡闹,这陈安也真是,干什么给你花这么多钱,你以后给不了,欠人情的还是我们呐!这以后在村里可怎么见面,大家都会说闲话的!那什么的学费,能退就赶紧退下来……”
“我们谈朋友了。”沈平松突然将我们的关系抖了出来,“以后会结婚。不结婚就住在一起,已经说好了。我能还上。”
沈秀梅不再说话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唰一下全白了,“你……你……”
耳边传来了规律的滴滴声。一下接一下,慢慢地,将沈秀梅结巴的话语掩盖过去。
我在声音中缓缓眨眼,眨着眨着,眼睛就撕开了一条缝,世界焕然一新,从模糊逐渐向清晰转变。空白的天花板,熟悉的医疗器械,和坐在一旁脸色沉沉的牛向天。
我曲起手指,在与牛向天对视长达三秒过后,他似是忍无可忍地抹了把脸,“妈的…”
“陈安。”他阴恻恻道,“你他妈有病吗。大半夜不睡觉,去岛上瞎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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