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117(4)(1 / 4)
男人继续道:“你看。”
我的眼皮猛地一跳。你看。
他们真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像。
“你看。你阿姨一气之下去非洲的做法,和他胡乱报考,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始终不能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好人缘,在个人境遇上更上一步的原因。他们一直没长大,他们内心深处的固执和不受控制的冲动,需要有个强有力的人从旁指引。如果他一个人去外地学校,不排除他和你阿姨赌气,一定要取得好成绩和奖学金。更可能的是他在竞争激烈的学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他的动力离他太远了,他会为其他想法分心。即使你给他规定了学习任务,他不见得开心。”
不能天天握着我的手机,也不能天天拿到我叠的飞机,他会很不放心吧?
我甩了甩头,想甩掉脑子里突来的无关念头。
“上现在的学校,一直有信任的人在身边,随时留意他的状况,反而让人放心点。”
心大成什么样的父亲能有这种念头?这是志愿,不是小孩子弹钢琴,说放松要求就能放松要求。
我又一次甩头,甩掉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笑呵呵的爸爸。
我不能再沉默了。
“叔叔,你说的我都懂,我甚至必须用这些理由安慰自己,但不管我找多少借口,这志愿就是错的。我其实……”
我其实每天都后悔,也怕他有一天后悔。
“但他不会后悔。”男人说。
“真的?”
男人淡然地“嗯”了一声,“其实他不缺谋生的能力,也没有特别高的物质要求,他从不担心自己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收入,这一点很奇怪,明明你更衣食无忧,却比他迫切得多。他的这种性格决定了他更想把时间给家人,给自己,所以我说:他不成熟。对他来说,没读到的更好的本科学校,这种遗憾是能接受的。四年的时光里少了相互陪伴,这种遗憾才是补不回来的。”
我理解男人的纠纷,他小心地避开所有指代我们关系的词句,迄今为止,只有妈妈张口闭口来一句“小男朋友”,这么看来,还是妈妈最开明,至少她不会刻意模糊我和他的关系。此外,她最有魄力,竟然同意、暂时维护这种关系。当然,她最不安好心,这一点我才不会疏忽。
我看着前方的妈妈,他们的谈话似乎进入了一个长久的思考期,很长时间才有一次侧头的互动。
我也必须思考男人的话。今天的我似乎比平日聪明,人情世故上的聪明,男人说的多数话,我几乎一点就通。没错,大学四年的陪伴。我和他没能上同一所小学和初中,各自经历了痛苦的成长,到了高中,一年多的时间相互仇视,大半年相互试探,确定了恋爱关系便是争吵不休,不堪重负,相处时少不了心动和甜蜜,称得上刻骨铭心,但死亡和分离如影随形,就算自认甘之如饴,那些每日每日的绝望其实难以回首。就算他的“牺牲”和妈妈的默许换来一个和平期,身体的痛苦,考学的压力,容不得我们轻松放肆地恋爱。今后大学毕业,留学也好,工作也好,可以想见课业和事业的繁重,我们迄今没能像一对普通情侣,逛街,看电影,去游乐场,为对方亲手做个像样的礼物……何况等到毕业,我们再也不是学生心态,要以社会人的身份和对方相处,届时又会出现新的矛盾。
这些他比我想的多,也许他想在大学四年尽情恋爱,每天看到彼此,每天约好一起吃晚饭,每天拿到我的飞机,每天不再偷偷摸摸,不再有沉重的话题,像中学生那样恋爱,像小学生那样两小无猜,就算今后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样的时光依然不可复制。我后知后觉自问:我是否愿意他远离我?哪怕理智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实际上能够保持学业和异地恋爱的平衡,我是否会在刻板地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时,产生一种不明所以的难过?
“我相信,在做这个决定时,你没有私心。”男人这句话不啻雪中送炭。
对。我没必要整天检讨耽误了他的学校耽误了他的成绩,他能够自己消化这个落差,在他最初的计划里没有这个成绩,在我最初的期待里同样没有这个高分,他现在进入的学校就是我们一开始期望的。这件事不应该构成我们的分歧。
他一直跟着我的脚步,我引导了他。
他会继续跟着我,在他的成绩和前途上,我没有私心,就像对他妈妈的事业,我同样没有私心。
我问心无愧。
“路是自己选的,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让谁有负罪感,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男人又说。
男人淡然的语调有奇异的说服力,不,这种说服力来自他的长辈身份,尽管他没分量,依然有“父亲”和“过来人”双重身份,没有人能接受这个志愿,包括我们所有的好友,只有男人在一片重压中撬起一角,露出更底层可能也更本质的东西。那些原本在阴暗角落的正常念头,突然吹了风,也见了月光和夜色。
我的心脏像被拎出来,夹起来,挂住沥干,舒服多了。
没错,我们就是恋爱脑,我们曾经为了这份爱情不要前程,不要性命,不要妈妈,不要一切。难道我们有了坦途,这份爱就不重要了?就要排在前程、性命、家庭的后面?不,那就不再是我们的爱情了。如今的反对,包括我的内疚,只是没能理解这份爱,忘记了这份爱意味什么。
而他始终知道,他清清楚楚,他不能忍受自己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消磨在异地或任何隐性危险中,因为他是那个不困精神还是□□,承受了最深痛苦的人。
“所以,哪怕是内疚,你不能逃避。”
这一次,男人不是撬起一角,他揭开了我,像揭开一只螃蟹的盖子。
无所遁形的感觉差极了,但我必须信任这个人。
“叔叔,这就是我的误区?”
“没错。”
“但是我始终想不到好的办法理清过去和现在的矛盾,我也不能理解每个人的想法,包括他的想法,我没法像他那样把握人的情绪,导致我们之间的氛围过度依赖他的情商,他的状况,我下意识想找一个安全范围维持这种状况。”我突然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既然男人坦白道这个程度,我再遮遮掩掩未免不尊重。
“但是,两个人的事不应该由一个人解决,也不可能由一个人解决。上一代的事不应该由下一代解决,也不可能由下一代解决。你为什么会逃避?因为你自尊太高,又太有责任感,当你想为他解决一切时,你其实犯了和他同一个错误?”
“自不量力和自我感动?”
男人含蓄地笑了。我在那笑容中继续思考。
是的,我也在做自己做不到的事。从那个站台开始,我和他的相处模式似乎固定了,我强迫症似的告诉自己:我必须想办法,不然我们、不然他就会面对更糟糕的状况,没错,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我一直想办法,因为他想的办法太烂了——最后我想了个更烂的。最后的最后,事情由两位妈妈以不怎么高明的妥协和任性的报复收场。
在这个意义上,大人也好,孩子也好,每个人都不太成功。是不是世界上没有成功,只有不那么失败?
原来我和他一样,自不量力,自我感动,懦弱逃避,过度溺爱。我们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吸引,因为我们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最熟悉的东西,我们不能抓住自己横看侧看,却能抓住对方,把对方剖开看个仔细。
“两个人解决就能解决好吗?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说,“叔叔你和妈妈也是两个人,但你们没解决好亲子问题。”
“但你妈妈和我本身的家庭没有太大问题。”
男人说的话令人愤慨,但我知道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思考,像剂猛药。
没错,至少妈妈和男人过好了自己的日子,去掉我和他这两个不和谐因素,他们的家庭生活妇唱夫随,两个孩子天真聪明,妈妈是众人艳羡的对象,因此时隔多年仍然流言蜚语不断,这种流言反而证明她生活的无懈可击。其实就算把我和他加进去,他们的生活难道就不美满?我带来的烦恼其实没我想的那么严重,把我当一个缺爱的小孩,一个不讨喜的拖油瓶,妈妈也好,男人也好,完全可以大度地忽略一些不快,专注事业和育儿。不说他们,就连我那看似阶层下行的爸爸,自从彻底断开过去,不也在新的家庭活得热闹,那个女人陪他游玩,逼他戒酒减肥,过去困扰他让他不快乐的问题,似乎轻轻松松解决了。
“说回我们之前的话题。如果我和你阿姨早点明白自己能力有限,早点狠心一些,理智一些,我和你阿姨一起忙生意,把他交给育儿教师,交给保姆,也许现在会有另一种结局。他的分离焦虑虽然严重,但他比父母聪慧。为什么当时的我们从没想过试着改变——这就是溺爱,我们溺爱的结果就是他现在仍然没长大。”
“叔叔,你也是一个溺爱的人。”我忍不住评论。
男人点了点头。
没错,男人对他的前妻、他的儿子予取予求,可是一家人相互溺爱又有什么错?父母也好夫妻也好,不是学校的老师,不是教培的督导,如果家庭没有溺爱的成分,我们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一个管理者和分享者?匡正自己的行为只为对方开心?我们贪恋的不都是对方独一无二的溺爱吗?就如男人,他过于溺爱前妻和儿子,恋爱时这种包容给了女友极大的心理满足,走出了父母离世的伤痛;家庭生活初期给了儿子最深的宠爱,打下了他相信他人接受他人的人格基础;一旦事情超过男人的能力就再也不能支撑。相对的,第二次婚姻却给了他最好的发挥空间,妈妈习惯性地支撑一切,男人只需做好他最擅长的事:溺爱妻子和儿女,他们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这种搭配是良性婚姻,但这是爱情吗?世俗的幸福和王子公子,和天使一样的男孩女孩,何止差了一个级别。我宁可相信妈妈和男人只是被爱情折腾得奄奄一息,终于学聪明了,学狡猾了,找了个最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