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116(中)(3 / 3)
宴会当天风平浪静,妈妈游刃有余,说我不过学习努力,其实才华有限;说他分数明明很高,却一心去喜欢的专业,是个实心眼又有远见的孩子;旅馆阿姨也夸了他很久,说他天生是学心理的材料,和他谈一次话“茅塞顿开”;舅舅第一次见他倒也没给什么脸色,平心静气地聊了几句。满场觥筹交错中,他和我一样穿着齐整贴身的礼服,却像枚单薄的书签掉落在满纸声色的不属于他的书页,我的热闹令他分外冷清,我的成功令他加倍失败,他在我的世界孤立无援,我却不牵他的手,不带他逃离。此时的我即使站在他身边,也只会令他更难堪。
我想带他离开,不,我想离开,带着他。
我没有失去对危险的直觉。
我们在悬空,我们就要摔下去了,我们即将四分五裂。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身体越来越空,再不做点什么,我们的关系会被现实碾碎,他妈妈出走带来的余波,我的家庭看似接纳实则强势的排斥,我束手无策的默许,他日渐空虚的愿望——他说过他必须进入我的世界,必须站在我的身边,过去他这么做了,后来他也这么做了,但他的妈妈把他的底气抽走了,我失职而无能,根本补不进对应的东西。我们明明每天一起睡一起醒,我每天给他发消息,我们依然拥抱缠绵,他天天对我笑,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在改变,他那种缠绕式的照顾不见了,在我家里太多人在照顾我,太多往来的人恭维我,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和我一起享受,这让他无所适从。
我们不能继续在空中踏步了。
我想马上去大学,马上离开这个家和这个城市,可外地的象牙塔就能帮我们挡住现实吗?不,情况也许更糟,那两座象牙塔高度不同,也许造成另一种心理悬殊。他依然会努力,依然会爱我,但一个完全空掉的人能爱多久?
我真想在众人面前牵起他的手逃掉。
但我不能逃。
我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挑不出妈妈的错,她连送老师的礼盒都分了截然不同的两份,一份自己送,一份那男人送,分别写我们两个的名字。礼盒的内容不分轩轾,能考虑的她全考虑了。甚至舅舅也没为难我,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席,还有那位老保姆,她也准备了一份价格不低的礼物——但这礼物却像一声警钟,她从自己的零花、出租中生下来一大笔钱,买下来的礼物放在一众礼物中却不值一提。这就是他的心情,这就是他看到的自己。
我呢?过去我在一堆错误里把自己当一个最大的错误,现在我被一堆正确反衬得像一个最大的错误,
最后我没有勇气带他离开。
回到家,他偷偷准备了两小瓶酒和一些烟火棒,说要单独庆祝一下,两个小孩和他们的父母加入进来,烟火闪亮中,每个人都在笑,我也在笑,我知道他在强颜欢笑。
是我把他逼迫到这一步的?
是他必须承担自己的选择?
我确定我不会马上失去他,但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再继续任由他一个人承担一切,我一定会失去他。
第二天我抽空给师兄打电话,接通便问:“师兄,心理医生会有心理疾病吗?”
师兄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如果心理医生患有心理疾病怎么办?互相看病吗?”我问。
师兄慢条斯理地给我科普人们对心理疾病的误区,给我讲病理抑郁和焦虑情绪的区别,他以前当家教就是这么个讲法,先铺个大海再讲怎样捞针,但今天的我心浮气躁,没耐性听下去,我恨不得马上有人告诉我怎么办,怎么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怎么才能让我们——让两个历尽磨难的人过几天安宁日子,我们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全世界都跟我们过不去,坏也过不去,好也过不去。
我直截了当地请师兄分析他。
师兄有求必应。
“他非常特殊。在我遇到的所有人中,他是情感需求最高的一个。”
“他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不奇怪他报那样的志愿。但男性长期的生物角色和社会定位首义是掠夺资源,他自己也会有心理落差。抛开学校不谈,他心里会有长期的心理质疑:这么重感情对不对,符不符合性别角色和社会角色,这种认知落差带来两个问题:一是性格患得患失,显示出某种软弱;二是极度没有安全感,哪怕他非常优秀。”
“但他也是我认识的人中自我调节能力最优秀的那一批,他会寻找平衡,也懂纾解情绪,你没必要这样着急,给他成长的时间和空间,他靠他自己就能完成成熟心理的转变。”
我哑口无言。
师兄说得都有道理,也说了一些我从前没考虑的视角,结论合情合理,想想妈妈和那男人的婚姻,妈妈说过男人会“自我消化”,妈妈也在努力体谅对方,从现在的情况看,男人固然心有遗憾,却也很难发现他对妈妈有何不满,男人不是靠忍耐生活,而是享受着富裕的身份,能干的妻子、优秀的儿女和美满的家庭。
我不怀疑在一般情况下他也能做到这一点,所谓的一般情况是指他要娶一位富家女,我不怀疑他会比他的父亲做得更好,兼顾他的妈妈、岳父岳母、妻子和社会关系,因为他比他父亲更优秀。
但我能对师兄说我们两家那源远流长的烂摊子吗?我能说我和他从校园暴力到家庭恩怨的一波几十折吗?我能说他和他的妈妈冷战打骂互相报复现在近乎不相往来吗?或者说说我们看似接受祝福其实已经站在危险边缘?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说的结果就是任何人,哪怕专业的师兄也别想做出最客观的分析。我得不到想要的建议。
我不甘心,又给尖嗓子打电话。
我想了解所谓的“自我消化”,尖嗓子对班花的执念根深蒂固许多年,后来他的确想开了,他不再想报复,不再憎恨他所谓的“情敌”,不再敌视他人,他开始注重自我,开始为他人考虑,他变回他最初的样子,不,比最初更好的成长后的样子,而且他依然喜欢班花。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太不容易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开”的。
“现在想想,所谓的想开可能不是想开,而是看到的东西多了。”尖嗓子的嗓子仍然尖利,但他说话流畅了许多,“挫折感特别大的时候,想做什么都力不从心,爱情没指望,成绩没指望,活着好像也没多少指望,那个时候他不断给我分享一班的学习资料,后来你又给我做学习计划,真的是拉了个我一把,最重要的就是那个鬼打墙的状态,自己觉得无路可走,有人真的拉了一把……还有后来……所以我一直挺感谢你们……”
尖嗓子和我一样不太会表达,但他聪明,对我们的现状也更了解,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他能提供的唯一的参考建议。
“你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
“谢谢,你也一样。”我说。
放下手机我依然迷茫,拉一把?我怎么拉他一把?我没把他推下来,他自己跳下来的,谁来拉我们一把?我的妈妈连我的同性恋人每天住我房间都接受了,还整天带对方学这学那,我叫苦?要脸吗?
但我怀疑妈妈和他妈妈采取同一种方法,既承认又否认,表面上接受再把难题全部推给我们,不动声色站在旁边看两个菜鸟手忙脚乱,进退失据。他很快就会力不从心,他一个人不可能支撑整个现实,而我不知道怎么支撑他。比起他,我反而更了解如何支撑他的妈妈。
他妈妈那边和我的联系越来越频繁,她面对竞争,多年努力让她的英文水平不差,阅读有难度的医学资料不成问题,但她总是不自信,不论写了什么材料,哪怕最简单的,也要给我看了才能放心。我必须随时帮她检查和增减,还要不断鼓励她。我知道她正打着退堂鼓,负责培训的两个高大美国人让她害怕,纯黑的肤色令她陌生又困惑,身边一群年轻人的年龄优势最让她忧心,我不得不做那些我根本不擅长的事:一次次强调她的优势——多年工作经验、细致入微的性格、和病人的交流几乎没有障碍、擅长和人配合、极好的纪律性和服从性。我甚至跟她强调她有一张一眼就令人信赖的脸——这辈子我第一次赞美女性,竟然不是夸自己的妈妈。
我可以趁机劝她留下,她留下就能暂时解决我和他的问题,她现在对我已经没有最基本的敌意,她已经开始信任我,我可以冠冕堂皇地劝说她换一个没那么危险主要是没那么远的工作,但我做不到,我依然认为鼓励才是最负责的做法。
他不置一词。
我想他一定猜到我在做什么,他可能看到了我和他妈妈的某些交流。有一次我不得不给他妈妈打电话解释一些要点,我躲在卫生间压低声音,出来时,明明去了客厅的他就在门外,不知听到多少。
再被他碰到几次,我大概不再是“我妈离开我”的帮凶,而是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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