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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113(3)(1 / 2)

“事情的一开始,错的仍是我。”她依然冷笑,“那时候我们明明已经开始过平静的生活,我断了再婚的念头,只想一心一意照顾他。我鼓励他多交朋友,鼓励他多和别人玩,鼓励他多打篮球,他发现我喜欢他这样,就开始注意交朋友,注意讨人喜欢,注意经营自己的形象,也开始往家里带朋友。我监督他们学习,不禁止他们上网打游戏,他的朋友们喜欢我,朋友们的父母也放心我们家。这都是小学六年级之后的事了,他在小学最后没有深交的朋友。初中后,他更加注意这些,我也一样。我想将来他考个大学,我也跟去,离开现在的城市。他的老师们总夸他英语好,应该去留学,他有段时间不断说留学,于是我也开始憧憬国外的生活。为此我终于和前夫平心静气地联系,为的不过是对方能提供一部分教育金。我开始学英语,听说国外要用汽车代步,我又重新学车,考下驾照。可是他所谓的留学不过和当年每一个兴趣班一样,随口说说而已,而我没有分辨能力,每次当真,他看我忙得热火朝天,就反过来要求自己必须考好成绩,必须留学。我们一直是这样一种关系,用你的话说,内耗。”

“那阿姨说他‘好不容易’有志愿,您怎么确定他对心理学真的感兴趣?不是随便说说?”我问。

“太简单了。这些年的生活让他习惯权衡,权衡什么能让我开心,什么会影响我们的关系,他习惯性地选择前者放下后者。相反,如果有一样东西让他为难,让他愿意欺骗我,让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那就是真的喜欢了。心理学……如果他不坚持这个专业,他的志愿早填出来了,皆大欢喜。”

我问了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我说:“阿姨,他跟我说过他为什么对这门学科感兴趣……这件事发生在高二,他在站台上想推我之后。”我拙嘴笨舌地解释,其实我也搞不懂他究竟为了谁,为了他妈妈?为了我?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见过的所有心理有问题的人?迄今为止,他说过的与“一生”关联的事物只有他妈妈、篮球和我,没有这门学科。

“心理。”她喃喃地重复这个词,“这段时间看医生,医生说了很多,不断梳理我原生家庭的问题,我的婚姻,我的亲子关系,他常常提到两个概念:共生和边界。我见识浅,特别信学历高的人说的话,有些话越想越有道理。我想我们的性格,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太对劲,我们过分依赖亲情,但这种依赖有很长的和平期,我也不断放松自己,安慰自己,调整自己,把自己定位在‘好妈妈’的角色上,我想用这个角色麻痹自己,忘记我受到的伤害,忘记我的错误,忘记他受到的伤害,慢慢扭转他的性格。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位病人口中听说了你。”

她直直看我。

“我听到你备受瞩目的成绩,突然有强烈的不甘心。我比不上破坏我家庭的女人,我的孩子为什么也要输给那个女人的孩子?他不聪明吗?他没有教育资源吗?他读的学校不好吗?不,他不缺这些。他缺的是内在的拼劲和有效的监督,如果他能对学习更上心,用上更多时间,如果我懂的多一点,能够真正地监督他,他怎么会比你差?你们连生日都是同一天。你想不到吧?一开始我想到你,首先想到的是他应该向你看齐,就算不给我争口气,也能让他的成绩更高。一开始你在我心中,竟然是个榜样作用。”

我不由苦笑,我怎么可能想到,他恐怕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兜兜转转之后,某次考试之后,他坐在我身后,每天看着我,说我有榜样作用,让他不敢松懈。这是命运的讽刺吗?

“我也想过如果我没听说关于你的事,我们母子是不是就能一直维持和平?他这样想过,我也这样想过,但这不过是我们的愿望罢了,我们都想回到母子相依为命,内心只有彼此的那几年,但那只是幻想,孩子会长大,母亲会变老,那几年只是照片上的回忆,就像我的童年,就像我的高中和护校,就像我的爱情,就像我的报复……过去的永远是过去,只是我太没用,我总想依靠别人,靠父母,靠丈夫,靠儿子;而他太重感情,他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他没法原谅他爸爸,也不希望他爸爸不幸,所以他怀念那几年,我很好,前夫很好,他也很好,一切看上去都很好,他不承认那些日子同样是表面和平,宁可自己骗自己。所以,他那天和你吵架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没有你,我们母子照样会出问题。”

我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几乎和他的眼睛重合,同样温柔,同样善解人意。的确,那句“没有你我和我妈好好的”不时敲打我的心脏,只有他和他的妈妈能够让我真正释怀,但她不该把她的温柔分给我,我不配接受她的赠送。

“问题早就开始了。只是我们谁也不愿面对。孩子的世界总是越来越广,像我这样的家长只会越活越落伍,他试图让我认识他的每一位朋友,尽量让我参与他做的每一件事,他怕我寂寞,怕我胡思乱想;我努力做一个打消代沟的家长,紧紧跟着他的步伐。一开始很顺利,但他不是大人,我也不是小孩,我们做的事不符合自己的年龄,渐渐显出别扭,我们本来应该渐渐给彼此空间,但你的名字打乱了一切。我焦急地教导他要努力要争气,就像以前我暗暗不赞同的那些家长那样,天天唠叨,日日担心,翻着书包课本核对每一个答案,买更多的参考书要求他做,为他安排补习班。他常年的善解人意让我忘记了与他相处的根本忌讳:他厌恶自己的父母看重其他孩子,夸赞其他孩子,把他和其他孩子比较。他正是叛逆的年龄,我却不断说起你的成绩,让他争点气,他嘴上不说不满,心里日渐厌烦。他从小就听话,我们母子彼此信任,我从不担心他的学习,只要吩咐他,他一定认认真真做好;我也从不检查他的朋友,哪怕是差生或者名声不太好的学生,我也会和他一起分析对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希望以此提高他对人的判断力,也希望他像前夫那样有很多朋友。是的,我对他太放心了,就像我以前对前夫太放心了。”

“阿姨……他……”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根本不去补习班,有一堆办法应付点名和签到;他不知从哪里交到一些社会上的朋友,跟着那些人又是抽烟又是喝酒还去酒吧胡玩;买给他的练习册他把后面的答案抄一遍,故意抄错几个应付我;第一次老师叫我去学校,他对我花言巧语,我认为初中男孩难免顽皮,还振振有词让老师不要错怪他,气得老师以为我是那种只会护孩子的熊家长,没大事根本不联系我……”

我听得目瞪口呆,难怪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怎么荒唐到这个程度?他做的事我一件也忍不了。

“我太相信他,也太相信他考出来的成绩。他没有作弊,好学生有底子,年级也不高,一两次考试还能维持一点风光。但时间久了,别人在苦学,在进步,他的成绩名次肯定会下降,我呢?我自己给他找好各种借口,比如被老师冤枉心情不好,一时失手发挥失常,我还检讨自己最近给了他太大压力,想想简直可笑。直到有一天他参与一起严重的斗殴事件,我才被现实狠狠打醒。”

“阿姨,是什么原因?到什么程度?”我不由问。

“原因不过是初中男生的口角,程度……退学程度。”她闭上眼,不堪回首一般。

“退学?”怎么从来没听招福说过?招福只说过处分。

“对,退学。你也知道这件事?你知道的是受了学校处分吧?”她摇了摇头,“他不是主犯,是参与者,达不到退学程度。但重伤的学生躺在医院,家长不差钱,有些权势,只想让参与的人重的负刑责其余的退学,事情的确严重,学校重视名誉不想惹麻烦,他平日也没给老师留下好印象,谁也不想管他。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又一个人地求,伤者的家长、学校的班主任、任课老师、教务主任、正副校长……堵着门求,哭着求,磨破嘴皮求,这些事我不敢告诉他。”

“为什么?”我想起招福说过曾看到她追着恳求他们初中的主任。

“他太要强。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和一个小孩,我性格又软,容易被欺负,所以他事事要强,绝不肯要人可怜。我甚至不敢告诉他处分有多严重,怕他一个闹脾气就不肯上学了。我知道我太溺爱他了,我以前总认为自己的教育还不错,我们母子可以说贴心话,互相信任,分担对方的烦恼,帮对方出主意——结果却是这个样子。我求来求去,你以为我能让受害者家属和学校收回成命吗?不,人有恻隐之心,只在不涉及自己利益的时候。当时只有少量老师愿意说几句话,根本没用。也有人对我有些暗示。”

“暗示?”

“那时我还算年轻。”她含蓄道。

我的血液里突然涌动了一种愤怒,几乎冲上我的大脑,我突然懂了他说的那句“我最恨有人欺负我妈!”如果有人敢这样对我的妈妈,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难怪她不敢告诉他。

“那……阿姨你……”我忍着怒气问。

“我换了双高跟鞋。”

“什么?”

“高跟鞋。我穿一双走路带声音的粗跟高跟鞋,搞了几套不伦不类还算整齐的衣服,和他们说话开始不合时宜地发笑,说着说着直勾勾看着他们,不怀好意地笑,他们也渐渐听说我当年追打你妈妈的光荣历史,一切问题解决了,退学变成普通处分,谁也不敢招惹一个精神病女人。有人发疯问题自然就能解决了。”

从前我听到“单亲家庭”、“相依为命”、“生活不易”,只有有限的想象和道听途说,我自私的性格很难深入地同情别人。哪怕他自己说过的只言片语,说过他妈妈在医院遇到的奇葩病人,说到他看到过的苦难,我只是礼貌地听着,打动我的始终是他过于柔软的性格和总是泛滥的圣母心。我总认为他们的“不易”只是以我家为参照对比出的不均衡,在我的理解里,母亲正式的工作,孩子优秀的成绩,市中心的不动产,一定的家庭存款,生活不会捉襟见肘,还有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断掉说不定还会多付的抚养费,“不易”也很有限。这是我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们母子的艰难,特别是他妈妈的艰难。我从来没想过她不但要承受孤独、俭省、孩子的叛逆、流言,还要承受这么多不公、觊觎、恶意和歧视,她只能用哭、用哀求、用撒泼来解决问题,没错,她装成一位更危险的泼妇威慑那些为难她的人,她不应该过那种生活,根本不公平。

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敢回想我曾经自以为是地对他们母子的分析,我每每在他面前指出他的问题,他妈妈的问题,我的指责算什么?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难怪他暴跳如雷。居高临下地告诉一个不幸的人“你没那么不幸”和“你的不幸都是你的错”是什么行为?如果他真为这件事打我,被打也是活该。

“阿姨最近不穿高跟鞋了。”我试图找一个话题缓解她的情绪,也许是缓解我自己的。

“嗯。”她对此无意多说,草草点头,继续道,“从那件事以后我开始穿那种粗跟高跟鞋,我知道它让人反感,让人记住我这个人前先记住那个声音,但我需要它,一下班我就换上它,有了那声音我安全多了,故意对我开黄腔的男人和找茬的病人家属少了不少,我讨厌那声音,也需要那声音。在家里我一样需要,那时我哪儿还有什么好脾气,我和他争吵,冷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巧,不,表面上他仍然乖巧听话,他做所有我要求的事,按时上下学,参加补习班,完成作业和额外的练习册,我不敢怠慢,恨不得每张纸每个字都看上一遍,怕他像以前一样糊弄我,糊弄他自己,我更怕他继续和那些打架的人混在一起。如果他再一次搞到退学,我怎么帮他求人?以死相挟吗?我逼问他,恨不得知道他在学校在放学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但一个叛逆期的男孩哪里受得了妈妈这样管?何况他打小就有主意,我越管他,他越反感。我终于也像我曾经看了就摇头的妈妈们那样,劝说,唠叨,诉苦,再到大叫大吼,我想让他像以前那样听话,甚至开始打我自己,歇斯底里地希望他理解我,一次两次他被吓到,很快就开始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我还有什么招数要使。”

她突然住了口,打了个冷战,我想起他将我送他的第一架纸飞机顺手扔向窗外。

我不怀疑他能逼疯一个人,“逼疯”过于严重,但我理解他妈妈的绝望,他平日太过体贴温柔,一旦他态度骤然冷淡,强烈的落差感让人不习惯、不能忍受、不断质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而这时候的他决不体恤、决不怜悯、决不回头看别人一眼,失去了一贯的共情能力,缩进自己的世界不闻不问,就像缩进一个牛角尖。然后……本就不正常的我根本没法调整自己,我清楚记得接下来发生的那些事,我去看爸爸,我想自杀,我伤害他,我释放了经年累月的挫败、不满和恶毒,看我发疯他终于冷静了,开始安抚、找补、愿意沟通。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最初的错误是我,但在我们的关系中,始终贯穿了他随心所欲的成分。我在推卸责任吗?不,我们都有责任,我的确自私,但我没放弃过反省,没放弃过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不断寻找一种两个人的平衡,为达到情感上和关系上的公平,这是我的性格。他呢?他一直在付出,也一直在随机应变,但他难以改变他的性格和他的思考模式。如果一个模式是好的,他会越做越好,相反,如果一个模式很糟糕,他会越搞越糟。

我也突然理解了他妈妈所做的那些让我难以接受甚至打心里厌恶憎恨的行为,是的,我难道没和他争执过吗?我没在心中一遍遍咒骂他吗?我没在他的□□上造成伤害吗?他的妈妈打他,我却想拉着他跳铁轨,问题不是孰轻孰重,也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这种错误究竟可以避免还是避无可避,他们今后会不会仍然如此?我们今后会不会仍然如此?

也许这才是她找我谈话的目的。或者她只是累透了,这些话是他们的秘密,她不会对同事、对朋友、对他的老师和同学抱怨,就像他把她的暴力和控制压在心底,我是他们矛盾的症结之一,但在无数症结中,只有我是活的,只有我还能出其不意做点什么,把死结解开,也许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成为一个受力点和平衡点,不只知道他,也知道她。她是清醒的,她的头脑一向足够清楚,只是她太过迁就他人,太过重视感情,她的爱里包含着对他人的依赖和纵容,近乎极端;她的恨反而激发个性中的坚决,同样不顾一切。她对我如此坦白,不惜揭露母子间所有不能对外人言明的矛盾,是要警告我继续这份关系需要面对什么:不只是情债和良心债,还有他们母子关系的僵局,还有我和他今后可能的困局,甚至三个人生活可能面对的更艰难的死局。

我反而松了口气。我最怕的不是这些,我最怕不知道题目在哪里,最怕没有线索让我找到解题思路。只要他们愿意说,我就愿意寻找答案,哪怕最终没有任何答案。我说:“阿姨,我听他说过一点那时候的事,他说后来您浑浑噩噩,根本不理他,他吓坏了。”

她呆呆地点点头,“没错。那时我已经不知该做什么了。”

“您知道自己当时的情况吗?他说同样的状况出现过两次,还有一次在您和叔叔离婚后。”我察觉自己的口吻又变成审问式的,他的妈妈神色只是有些别扭,也许多日相处她已习惯我的说话方式,懒得和我计较,反而认真想了想才说:“三次。”

“三次?”

“对,还有父母相继去世那次。我说不清自己的状况,怀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遇到这样的事,明明已经付出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就连付出的目的也不是自私的,完全为了他人着想,却还是得到最糟的结果。我不断反思我的问题,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几乎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我知道自己软弱,根本不像个成年人,我努力做好每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这些,因为我太习惯安慰别人,我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会怎样评价我,有些事第一次听着新鲜,第二次听着可怜,谁也不想把同一件事听到第三次,包括我。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厌倦。只有极少数特别敏锐的人才能察觉我的不对。前夫认识我时,我是一个人人称赞的新手护手,我把自己学到却没能用在父母身上的知识,还有无处发泄的孝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借他们的夸奖麻痹自己。前夫察觉这一点,他开朗,热情,喜欢笑,和追求我的其他人全然不同。他似乎一眼就看透我,小心翼翼陪伴我,想各种办法逗我开心,我明明每天对人一副笑脸,旁人觉得我无忧无虑,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他们父子有同样的能力,他也一样,他能将我从离婚的阴影中哄出来,能将我从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中哄出来,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接力赛,我是那根接力棒,父母传给前夫,前夫传给儿子,儿子明明拿不住掉在地上,因为心肠好,因为感恩,只能捡起来继续拿着。我第三次出现这种状况,他被我吓到了,终于开始努力学习,不论学习、运动、班级活动、同学活动,他一项也不错过,他本就聪明,他的性格几乎没人会讨厌,他用极快的速度成了班级宠儿,他想回到我们最融洽的那段时间,又一次告诉我学校每一件事,经常把新朋友带回家,我也尽心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怀疑他。但信任只有一次,根本不可能重建,我只是藏起了自己的疑神疑鬼,他只是藏起了自己的恐惧胆怯,我内心里仍然想知道他的每一件事,我害怕在我没看到没想到的地方,他突然又成为一个即将被退学的学生,甚至更糟。那时我和他的朋友们关系很好,我们都在尽量克制自己,试图做出某种改变,试图将自己靠在对方想要的那个‘母亲’和‘儿子’形象上,试图解开自己的也解开对方的心结。可是父母和孩子间不可能完全坦诚,大人需要一些面子和权威感,就像孩子喜欢保留自己的小秘密,而在一个家庭中,谁也骗不过谁,我们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我们只是完全不信任对方,我已经了解他那些隐瞒的手段,他也已经了解我那些控制他情绪的办法,我们只是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猜疑。但他终究有不满,我终究不放心。我和他的朋友关系好,就在闲聊中话里藏话地打听他在学校的情况,他的朋友们都很聪明,多少看出我们关系紧张,很热心地告诉我许多事,证明他在学校很努力也很听话,什么都做得好,可不同的人说同一件事只会说他们在意的方面,一种行为在不同的人眼中也有不同的解释,我知道的越多,越想知道更多,于是最初不放心的询问变成有意的打探,这种打探又是隐秘的,至少心直口快的初中生们不容易察觉,有时他们告诉我一些小事,还以为自己帮了我们母子一个小忙。在那些拼凑起来的事实中,我发现他仍然欺骗我,他看似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跟我说,其实他说的只是他愿意提供的缓和母子关系的那部分,他给我提供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谎言,让一个单身妈妈相信自己的孩子听话又有前途,孝顺又理解人,让她相信这种生活会越来越好,他拿着剧本,导演是他,主演是他,他的那些同学就是群演,我是唯一的观众。我无法跟你说清那种感觉,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会骗人,可我需要他来骗我吗?我受不了。”

这是她第几次说“受不了”?她能忍受一切,唯独不能忍受欺骗。

我想起某个晚上,除我之外的一班学生考试失利,留在教室看卷子找复习盲点,她拎着亲手做的解暑饮料和小食物慰劳我们,结果所有和他和我有关的人不得不串通一致欺骗她。她心里其实清清楚楚,却只能和颜悦色。因为她不想耽误儿子的学习,不能在儿子的同学们面前发脾气。这种欺骗一直存在,我在,我们的关系在,她就是被骗的人,像一个外人被儿子的世界排斥,像一个敌人被儿子的爱人朋友小心戒备。她忍受儿子的小动作,绯闻女友,手机上特意弄出的群组,刻意误导的对话,放学前后和补习班那些她看不到的时间……她一直忍,忍到她看到儿子被前夫家的两个小孩亲热地叫“哥哥”,忍到忍无可忍,她在大雨中对儿子扬起手中的伞狠狠抽打。

我希望她抽打我,这个瞬间我如此迷茫,我竟然不知究竟该同情谁。

我迅速跳出这个格子,我不能顺着她的思路走,这对母子有过于强大的共情能力,常年听人倾诉,帮人开解,所以他们在潜意识里知道如何说、说什么最能让别人感同身受,我经常被他带着思路一路走偏。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年深日久的习惯一旦作用在对方身上,比内耗还要厉害,你同情我,我体谅你,指数倍的同情堆叠,成了重压,更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死胡同,他想不到“忍”和“逃”之外的方法,她也不知道除了“哭”和“打”还能做什么。

我必须理智。我要分析他们的关系。在一段相互绑架的关系里,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像受害者。而我和妈妈的关系则是另一种极端,比起伤害我们的人,我们更不能原谅自己竟然被伤害,于是我们争着做施害者,冷淡是我们选择的武器。他和他妈妈的性格都有极端的成分,他妈妈不能忍受欺骗,不论婚姻还是儿子对她的态度。平心而论,一个早恋的孩子窜通朋友欺瞒老师、试图在父母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是一件大事吗?代入我们双方不正常的家庭关系,我们的本质意图不是欺骗,而是避免伤害,这是一件完全不可理解、绝对不能原谅的事吗?并没有。这件事被定义为“欺骗”,带来如此大的伤害,纯粹因为他们积重难返的关系和她性格里的宁为玉碎,还有他和我对一位母亲的过于沉重的愧疚。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的分析说了。

她是个很好的交谈者,不会因为对方反驳她而恼火,不会因为别人分析她而抵触,他年轻气盛,每次我想深入谈话一定会因情商低而触怒他,全靠他迁就理解才能达成共识。而他的妈妈早在医院里面对无数种棘手问题和无理取闹,一旦她不再对我防备,就会自动忽略我话语里令她不舒服的部分,直奔主题。

“没错,当我们不去想谁对谁错,也根本分辨不出谁对谁错时,就已经钻进了死胡同。我说过,我们早在中考前就放弃了沟通。”她凄切地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小动作,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的小动作,只是那时他年纪小,他以为母亲只会明着干涉,像个碎嘴又粗鲁的中年妇女那样要确立家长的控制权,他以为他只需要容忍,只需要缓和气氛,只需要退让和一些无伤大雅的欺瞒就能应付。没错,我们的关系在初中变得很奇怪,我在他心里不再是母亲,而是他的责任,他的压力,他不得不面对却厌烦不已的存在。但这个存在至少在他的掌控中,他认为自己仍然有个事事信他,会听他说所有他愿意说的话,帮他做一切他需要的事,为了他能够舍弃自己婚姻的人。当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妈妈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当妈妈,反而用各种手段窥探他的校园生活,而他一直交好的朋友们竟然轻易地跟自己妈妈‘串通一气’,他也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和愚弄。其实回头看看,这又何尝是件大事?但在男孩子性格最激烈的几年,这就是一件大事,足以让他忿忿不平,也足以让他又一次去走极端。”

她反驳了我,用毫不激烈的方式,我听懂了她想说的话。局外人总是可以保持理智,旁观者清也许该写做“旁观者轻”,只有把事情中要素看轻才能任意排列分析一番,就像标本撕下一张表皮,放在显微镜下面,所有结构一清二楚。但对当事人来说,一切都是重的,对有深切感情的当事人来说,一个眼神、一声呵责、一个忽略的行为同样是重的,他们会反反复复怀疑,怀疑自己,怀疑对方,怀疑感情本身——这种事我难道没经历过?对妈妈,对爸爸,对他,这些年我其实一直经历着,倘若把我这些年的心路坦白地放在旁人的显微镜下面,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声同情或无所谓的笑声罢了。我怎么能再去说她或他事事看不开?世界上有几个看得开的人?我所熟悉的同龄人,聪慧如班长和副班长,他们看开过吗?他们只是幸运。反之如尖嗓子和班花,招福和他喜欢的男生,他们没有这个运气。作家倒是看开了,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得到过她最想要的。看开又有什么意义?自我安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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