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10(上)(2 / 2)
好在她没有借题发挥,一连三天,本该乱成漩涡的生活竟然风平浪静。送走那些美国客人我就专心陪她治疗和健身,我看不出她的状态有改变,她自然不会对我说,和那个教练倒和声细语,教练简直把她当成知心大姐姐,说起自己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前前男友,分手原因一个比一个现实:劈腿、买房出钱谈不拢、异地……人们把最伤心最在乎的事说到最后总是默不作声,他的妈妈宽言安慰对方,顺便在每一个静得出奇的时刻看我一眼。静的是空气,她的眼神像根针。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却把劝诫、警告、不信任、不同意、祝我们赶紧分手传达了百分之一百二十,连我这种不懂弦外之音的人都能领会。
我有点理解我妈妈为什么怕她,她对我没用任何激烈手段,几个眼神就让我压力倍增;她明明一句话没说,该说的话全引导别人说了。不,她说了一些医院里听到的传闻,不管内科、外科还是肛肠科、皮肤科、感染科,她以多年医护经验的正经口吻佐以姐姐般的担忧,以实例方式娓娓道来,听得教练一阵阵感动,认为自己被真诚而体面地关怀了。在我听来全像讽刺挖苦。听着听着,我突然意识到人们对同性恋的偏见并非毫无来由:骗婚和滥交在医院这个地方毫无遮挡,有人直白地询问医生什么样的疾病可以避免和妻子同房,更有甚者,有人希望自己的妻子染上某些疾病。
“阿姨,真的吗?”我不由问。
她点头,“还有你更想不到的。”
我没法继续问更深入的,教练说什么也要一起吃晚饭,教练很乖觉,和他妈妈谈得来,却不打听我们的关系,不打听我弯弯绕绕的付钱方式。吃过饭照例约下明天的时间,她又一次“夜班”,我差点问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夜班。她不担心儿子的志愿吗?
仍然没法多说,我甚至不敢问他有没有和他妈妈谈过,看她客套的态度,应该还没谈。
他妈妈去夜班,我自然跑去他家,他最近白天工作下班练车回家没饭吃,做了饭也得不到他妈妈的鼓励,回家晚了就凑合叫个外卖,先吃一肚子气。我到的时候天全黑了,却不算太晚,他带着招福在小区里骑电动车。原来招福有心和前男友一起送晚间外卖,兴冲冲交了押金租了车,才发现自己根本骑不好。
“真够笨的,我初中就能骑着送外卖了,一个假期赚了大几千,你看你这样子,别把人家车子摔坏了倒赔钱。”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对招福训话。我这才知道他以前说的“打工存钱”到底做了什么。招福看见我点了点头,头盔有点晃。这个优等生有书呆子们的通病:运动神经缺失,平衡感方向感不太好,为了爱情仍要苦苦挣扎,我们早已在家长那里知道了对方的成绩,照例问一下准备填报的志愿。招福在喜欢的化学和继承家业的管理学之间犹豫——他犹豫的不是专业,而是他那成绩不错的前男友要报哪个学校,他要跟着报。
我和他一人一句地骂,招福不敢再坚持,同意选最好的学校,只要能和前男友在一个城市就行。
他家小区老旧,没有太多设施,障碍物却少,很适合练电动车,他一边指导招福一边在班级群里聊天,没多久尖嗓子打车过来了,接着作家来了,还有他从前的那位班长和女朋友,班上的眼镜和两个班委,他的几个一班好友,班花——我怀疑这是他的重点,最后出现的是班长和副班长,他们手牵着手。
“真不容易啊!”几个男生大叫,新出炉的情侣脸红红的,他们的高考成绩不错,总分一模一样,今后不同专业,总算不用继续比来比去,可以和平恋爱了。
被他叫来的人成绩其实都不错,小区的空地欢声笑语,互相说学校说志愿,我确定了他的意图:他想问班花的志愿。班花对城市和专业比较犹豫,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后期一直进步、这次同样考了高分的尖嗓子在一旁认真听着。练习累了的招福坐到我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说:“我师父真没精神,看来凤凰男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只招福说话一向如此,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怎么还没被人打死?
“你怎么还生气了?我说错了吗?”他看着我,竟然振振有词。
“他天天跟着我妈妈,他们有说有笑的。”我不会乱发脾气,我讲理。
“你没事吧?”招福的神色就快要鄙视我,“别自欺欺人行吗?你妈妈一个商人还能跟一个小孩不客气?我要是把我前任领家里去,我妈妈也能说说笑笑,哦,我妈比你妈和蔼多了,说不定直接认个干儿子——这还能信?我师父更不用说,我就没见他跟谁处不好过,和你妈妈虚以委蛇还不是小菜一碟。但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一点神气也不剩,天天和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说笑,还被对方教育着,花着对方的钱,拿着对方的机会,有什么事只能忍,他能好受?不过没和你说实话罢了。”
我看着招福讨喜的圆脸,半晌答不上话。
招福就是这样,没有说假话的能力,也没有把一句真话说得好听的能力,没有太多朋友,连男朋友也被气跑了。比起招福,他的和颜悦色,他的机智风趣,他的体贴入微,他的温言软语那么吸引别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他越在乎一个人越可能说谎,为了顾及对方的感受,为了维持和平的关系,为了让对方喜欢自己,他是个愿意生活在谎言里的人,他在妈妈面前时真时假,在我面前呢?他像我看到和我以为的那样吗?曾经的他当然是真实的,现在呢?常在出轨的父亲和父亲出轨的女人身边,整日目睹他们的恩爱,他们的富裕,他们的孩子,不得不享受他们提供的物质——这不就是以前的我过的生活,我不快乐,他怎么可能快乐?
我看着被朋友们簇拥的他,他那样自然地笑着,不知在说什么,但笑容和那个晚上不同了,那个大家坐在小店无忧无虑的夜晚,他说着“汪汪汪汪”和“喵喵喵喵”,那时他的笑容天真,眼神的柔软像猫和狗的皮毛,令人想要伸出手抚摸,现在的他就像招福说的,脸上明明笑着,却提不起精神,而我以为那只是他最近的劳累,再加上我们动不动就吵架,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却从没想过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也在学习说谎,我体会到了谎言的便利,但是越说谎我就越没有安全感,越不能信任别人,他是不是也这样?
“喂喂,你别消沉。”招福说,他就算担心人也说不出好听的,还会把担心扩大,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师父和你妈妈肯定能过得去,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和我师父的妈妈怎么说话啊?”
“我们也还……可以。”我咬着牙说。
“怎么可能?”招福不信。
“我们私下接触不会吵架,还能一起吃饭。”我捡了两样能说的。
“可是……”招福皱着眉,“你这边的问题更严重吧?你的情商只比我高一点点,我师父的妈妈,我以前听说她能在街上直接打你妈妈。如果有个人对我妈妈又打又骂,哪怕就一次,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对方。大家对妈妈不都这样?不然哪来的婆媳矛盾,怎么没有翁婿矛盾?你怎么可能做到没有芥蒂?”
“我……”我有些语塞,我不愿对招福隐瞒,一来我把招福当朋友;二来他从不隐瞒,我应该对他坦诚;三来我希望知道招福的看法,招福这个人很聪明,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们看招福的事一清二楚,招福看我们也一针见血。
我把小时候的事——妈妈本来不想离婚,爸爸本来不想放弃,他爸爸也准备回归家庭——却被我一句话搞砸的事全说了。
“这么点小事你就难受这么多年?”招福连连摇头,“这根本不怪你,这么大一件事还能怪七岁小孩?你真太自恋了,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
我没想过从招福嘴里听到安慰,但此等评价只有招福说得出口。
但招福不是没有共情能力,他愁眉苦脸,圆脸几乎变成扁脸,唉声叹气道:“因为你对她内疚,所以什么事都能忍着,内疚只是一时的,你不可能一辈子靠内疚和她打交道吧?你对她不可能没有反感,也不可能没有抱怨,说不定你潜意识讨厌她恨她。不说这些必须要忍的,就说最基本相处:你自己想想,你能认同对方什么?你喜欢对方的性格?你这种人能喜欢管不住老公出轨的女人?能欣赏没太多能力的女人?不说别的,她的穿衣打扮你觉得好看还是觉得该给她买几套换了?以后不一起住就算了,一起住的话不知道还有多少观念摩擦,不说了,靠我的师父的情商吧。”
招福不像送福的,他像拿了把扫帚把我的幻想扫得一干二净,他说的没一句好听,没一句不对。
“那你们的志愿怎么办?我师父那成绩,他不改专业只能和你异地了吧?你们本来就有这么多麻烦,再加上异地……”他的叹气声更重了。
“他说不异地。”我说。
“什么?”招福差点跳起来,慌张地看一眼那群人,没人注意他,又慌张地坐下凑到我旁边小声问,“那他能上的学校岂不是要和你差一个级别?虽然也算有名的学校,但是……”
“或者我挑个他能进a类我也有发展的城市。”我说。
“你发什么疯?”招福断然否定,“你刚才怎么说我的?”
我心里一团乱,我以为自己考虑得全面,我们的问题只有有限的几个,招福几句话就让我意识到我还没有看到真正的分歧,我们会遇到的困难数不胜数。我的嘴巴里全是苦味,勉强开口道:“我会想想办法,现在看来,异地是最好的办法。正式填志愿还有段时间,我劝劝他,老师们也会劝他,还有朋友……”
“我倒是能理解我师父。”招福说。
我看着他,他又有什么奇谈?
“世界这么大,城市这么多,国家这么多,现在的人说分手就分手,一个拉黑就能让你再也见不到,反正还有无数人能选。你看我师父,初中和班上的人关系那么好,不也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他是这样的人,就会这么想别人,他好不容易才追到你吧?肯定不想有意外。就连我不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前任在一个城市?我还想和他一个学校。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靠场合维系的,一旦失去场合,不再有共同的生活,共同的语言,共同认识的人,共同喜欢的食物和景物,本就差距大的两个人更难有发展。而且我前任和我师父都要面子,他们这种不肯认命的凤凰男一生气就靠分手讲自尊,恨不得离我们远点。”
我也想离这只招福远点,他被甩纯属活该吧?
“而且我师父那么爱吃醋,我这才跟你说几句话啊他就一直往这边看,他肯定受不了异地。”招福看他向我们走了过来,飞快嘱咐,“你们还没和家长说吧?我看你们赶紧说,给家长缓冲时间,千万别拖到最后。”
“你们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他问,“你怎么不赶快练习?明天不就要开始上岗了?”
“练练练我马上练!师父,你能帮我打听到我前任报什么吗?”招福连忙跨上车子。
“我可以试试,毕竟你师父我在你们学校认识的人和老师还算多。”他老神在在地吹牛,我搞不明白他是怎么觉得一个读三年的人会比读六年的招福更会打听。但招福千恩万谢,对他的话近乎迷信,莫非初恋也有长尾效应?他继续教导招福还不忘嘱咐:“你听好了,不许为了那个男生乱报学校!”
“对,你老老实实报学校。”我也加了一句,招福不但异想天开还有行动力,当初他就是这么出柜的。
招福看着我们,敢怒不敢言,像小老鼠看两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蠢猫。
而他只看我,眼神依赖又灵巧,像猫的爪子。我不禁看向那群还在说笑的朋友,短短时间,他恢复了一些精神,难怪初中的他需要那么多朋友,他天生喜欢与人相处,受了委屈更需要在友爱的气氛中寻找平衡。其实他不需要我家里给他什么机会和资源,他完全有能力经营自己的关系网,找许多合作伙伴,体味失败和成功,对他来说,那些酸甜苦辣更值得回味。但他说过要在我身边,他要站在我的世界,他如此努力,我能让他回去吗?不,我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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