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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107(下)(1 / 2)

“喂。”他不知何时又凑过来,“人家办婚礼呢,你能不能赏个笑脸?想什么呢,姐姐都担心你了,赶紧过去。”

我又一次自责,我为什么总是不合时宜?回到姐姐身边,她穿着中式敬酒服,美艳如花,身边的新郎看着精明又踏实,对她笑得宠溺,她的婆婆不停拉着她介绍进来的客人,神态亲热,语气骄傲。他对我说:“你看姐姐,从小没妈妈,就喜欢一大家子一起生活,她没心眼也没什么主意,婆婆特别满意,什么都顺着她,有个小姑子关系也处得像姐妹。当年她被后妈欺负得要多惨有多惨,现在总算苦尽甘来。”

我看着那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心头有些惆怅,姐姐的婆婆眉眼间有我熟悉的商人式精明,我想起奶奶。这不就是奶奶当年对爸爸婚姻的设想?如果当年爸爸娶了一个像姐姐这样简单的女孩,奶奶也许同样是个好婆婆。爸爸娶了妈妈,当年的妈妈一定像我一样,以为只要用心就能得到对方母亲的认可;当年的奶奶也肯定考虑过儿子的心情和儿媳的优秀,试着接纳。可是后来他们一家三口深受其苦,根本没有等到苦尽甘来,去的去,散的散。人生之事,不是努力就能得到。

“喂,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分数快下来了?你担心我?”他拍拍我的胳膊,又一次提醒。

我攥了攥拳头,这是姐姐的婚礼,我不能继续伤感,太不像话了,我是来给姐姐撑门面的。正想着,队长带着女朋友匆匆赶来,队长今天有场比赛,一下球场就往酒店跑,姐姐开心得合不拢嘴——是不是简单的人更容易开心?我们能不能简单一点?队长看到我们照例要求我们赶紧去打球,我又想到他恢复得还算不错的腿,走路和普通跑步没什么问题,但篮球那样激烈的运动,他现在还不能尝试,他什么时候能继续打篮球?

我是他生活不折不扣的破坏者吧?为了我,他什么都失去了。

可此时的他忙碌又快乐,他在喜宴穿梭,和朋友打招呼,帮姐姐递烟敬酒,和姐夫有说有笑,一会儿去看看他妈妈和外国人,一会儿留意我是不是又黑着脸。他做这么多事,看起来毫不费力,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

我勉强微笑,继续帮姐姐挡酒。我挺适合这项任务,喜宴上的客人看到我是个学生,不会用力劝酒,我也不需要多喝。结束后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他,他干笑几声说:“你站在那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有不少人跟姐姐跟我打听你是谁,谁敢灌你的酒?”

“是吗?”

“怎么不是,气死我了。走到哪儿都引人注意。”他一边抱怨一边喜上眉梢,得意地把我从上看到下,那目光简直要把我捧到半空。

“走到哪儿都引人注意。”——我才想这么说。一场婚宴我留意有些人加了他的微信,那几个外国客人现在只围着他,因为他有趣,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他们甚至偷偷摸摸说话,也不知在介绍什么。我陪了这么多天,几个客人只有今天笑得最开心,看了场郎才女貌的中国婚礼,吃饱喝足,拍了不少有趣的视频,兜里塞着大红喜糖,不停吹嘘他们终于学会用筷子了——是他和他妈妈教的。现在他正劝他们试试拥挤的中国公交,这些美国人并非没坐过这东西,和他一起坐似乎分外有意思,他指着外面的建筑给客人们说十几年前的样子,明明是些简单的词语,竟也绘声绘色。车上拥挤,外国客人和他挤在一起,他的妈妈一直往旁边挪,终于和我站在一起,她留意她的儿子,我想母亲看到儿子如此受欢迎,神色至少是得意的,她没有,她似乎在沉思。

“阿姨,您还……习惯吗?”我想我该积极一些,主动说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没头没脑。

她犹豫一会儿才说:“香水味真重。”

“还好。”我说。这几位叔叔用的其实是不浓的木香调,他妈妈平时接触的男性不用香水,工作场合只有消毒水味,难怪觉得香气重。我正想再找个什么话题,车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位老人跌倒在地,旁人还没反应,他的妈妈已经上前检查,将老人放平,按着胸口进行心肺复苏,她手腕纤细,动作却有力,她垂下的一缕长发些微凌乱,救护动作却一丝不苟,我看呆了。

“发什么呆?怎么不打120?”有人推了推我,是他,他叫急救,和司机沟通,公车停在路边,救护车也很快赶来。

“我跟去看看。”他妈妈说,“正好我要回医院。你们忙吧。”

我几乎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车上的人还在议论,几个美国人围着他夸他妈妈,他谦虚又吹嘘,我只是不断回想他妈妈垂头给老人按压胸口那一幕。直到我们把客人送回酒店,直到我们和客人喝了个下午茶,直到我们坐车回他家,我的脑子依然乱糟糟的,有什么答案在破土欲出,我预感那又是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我们的长街,真正能够开出花的东西无一不阴暗残酷,预示着某种扎破人心的真相。我几乎想逃跑。

我脑海里仍然是他的妈妈垂着眼眸,她散下的那缕长□□浮着,像一丝水中的线索。

“你一整天心不在焉,到底想什么呢?”他笑道,“去我家吧,渴不渴?”他在路边买了两瓶冰水。

我喝不下去,我们好不容易有个下午和晚上,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亲热,互相纠缠和撒娇,也许我们该谈谈即将公布的高考成绩,他现在心里一定忐忑,我何尝不是。但我脑中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要不要说?

我要不要说出来?

他回头看着我笑,他纸白的脸即使被夏日的汗水浸渍,依然生动,眉毛有毛茸茸的天真意味,黑眼睛更好看,眼神几乎在依赖我,那眼神告诉他依然是脆的,不能粗暴碰触,不能大力揉搓,不能……

“大学后你有什么打算。”

在他关上家门那一刻,我还是问了出来。

“什么?”他没明白。

“你,还有你妈妈,大学以后准备怎么办?”我说。

“你说……什么?”他似乎意识到此刻的沉重,连鞋子也忘了换,随手把手里的水瓶放在鞋架上,警惕地盯着我。

这种警惕令我蓦地心凉,他警惕我,在母亲的问题上,他一直警惕我,因为我是外来者和入侵者,即使那扇入侵的门是他自己打开的,他开门揖盗,再掩耳盗铃。我们的感情既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

我没回答,他顿时不耐烦,压下声音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我和我妈早商量好了,不论我考哪个城市她都会跟我过去,在那边重新找一份工作。”

“有必要吗?”我听到自己平板又没有温度的声音,我有些厌恶自己。

“什么?”他更加警惕,小心观察我,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呢?”

“有必要吗?”

他沉默了,一双眼黑黝黝地盯着我,颜色像培花的泥土。

“你们原本的打算是大学和留学对吧?大学阶段的两到三年,你妈妈准备找一份临时工作?医院的工作不好找吧?那她准备找什么样的临时工种?负责护理的保姆?”

“我……不想她那么累,我希望她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主要是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换个工作换换心情?往后她做什么你想都不想?”

“我……我怎么就不想了?”

“也许你想的是她为了你太辛苦,你上了大学就可以拿奖学金、可以打工,您留学了同样可以拿奖学金和打工,等你工作了她就可以专心享福?”

我的语调依然平板,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起伏,他依然克制地问:“不对吗?”

“对吗?”我反问,“奖学金也好,高薪的打工机会也好,未来的职业也好,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固然优秀,但即使在高中这个小范围,你也不是最优秀的。就综合素质而言,如果你不由着性子搞公益,未来的你应该比我、比班长副班长他们更有发展、更容易赚钱,但这只是基于高中生的判断。谁知道未来什么样?你的大学学费和留学学费仍需要你妈妈的存款和你爸爸的资助,如果你想白手起家,想过成本吗?想过人际投入吗?想过失败成本吗?想过欠债吗?你乐观的认为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就能改变一切,结果却可能花光你妈妈历年积蓄,让她跟着你漂浮不定,提心吊胆。”

“呵呵。”他冷笑一声,“原来在你眼中我就这么差劲?”

“这和差劲无关。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你敢说没这个可能?”

“对,有这个可能,但我的未来一直是这个安排,这和你说的我妈没必要换城市有什么关系?”他近乎质问。

“她应该有她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我毫不犹豫,“我不赞同她跟着你换城市。她的工作根基和人际关系全在这里,她还有个愿意为她大开方便之门的领导,还有对她印象好的同事和过往病人,换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这些优势,以前我就奇怪她怎么一直没有发展,今天我更确定这一点——她的性子不争不抢,心思只放在你身上,这就是她的局限。你和她一直捆绑彼此,她没有进步,你也不过原地踏步。”

“我不知道你竟然是个梦想家,按照你的意思,所有人都该以事业为重对吧?但你知道医院的晋升途径吗?你知道护士、护工、看护、保姆的区别吗?你不过道听途说几句‘在某国学习护理’,就认为所有人都应该以此为目标,丝毫不考虑别人的具体情况,就像昨天和今天你想也不想就把我妈丢给外国人,你问过她想法吗?你征求她同意了吗?你谁啊?说让她做就让她做,我妈脾气好,看你是个小孩不想驳你的好意,结果就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磕磕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你想过别人会笑话她吗?你自顾自想了个主意,把为难和后果全部丢给别人,您是哪来的大老板?今后我们是不是必须按照您的意思生活,不然就是不上进?”

“前半段我认同。”我希望他谈正经事时能控制情绪,生气难道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好好说话?我只好尽量放缓声音,“我的确不了解医院和医疗体系,也不知道你妈妈更好的职业路径是什么。一是一,二是二,你不要胡乱类比,我让你妈妈和外国人接触和她的职业有什么关系?难道一件事错了就能证明另一件事也是错的?何况这件事我根本没错。哪个人想要真正和外国人交流没有过磕磕巴巴?哪个人学语言不闹笑话?为了一点面子难道不学了?她不是要陪你留学?她以后不跟外国人接触?你让她什么时候接触?什么时候练习?难道不该抓紧一切时机?至于你说的我的态度,我可以改,下次我会提前问她的意思,但我没规定你要按照我的意思生活,至于上不上进,我说你不上进了吗?我说的是你徒有上进的意思,结果不过原地踏步。”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客观,结果却火上浇油,他近乎咬牙切齿道:“你真是眼睛长在天上的上仙。什么叫原地踏步?什么叫没有进步?你从小长在富贵家庭,连顿饭也没做过,就算你的家庭再有变故,你从来不缺钱不缺教育资源不缺机会,你知道普通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你知道一个母亲独自抚养一个孩子有多辛苦?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吃喝不愁?普通人的生活只有精打细算、只有捉襟见肘、只有为生计为儿女忙到什么都不剩,你知道个屁!一个拼命生活还能把儿子供到大学的母亲,你凭什么说没有进步?我想让她生活得轻松点、悠闲点有什么错?你以为孝顺是什么?”

“孝顺也好、亲情也好,它的核心应该是为对方打算,而且要做长远打算。”我不为所动,“你以为自己在外面辛苦她在家里就是享福?你不过是把过去的精打细算和捉襟见肘换了个位置,由你来当这个含辛茹苦的人。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一定要一方付出一方享受?这本身就不公平。每个人都应该有独立的生活和打算,不应该整天想着为了谁、为了谁,最后变成道德和情感绑架。你以为这是对你妈妈好?你想过意外吗?你想过你的事业可能失败吗?你想过你甚至可能意外过世吗?请问到时候你妈妈会怎样?如果我还在,我会负责照顾她,如果我也不在呢?你指望你爸爸照顾她吗?你让她余生如何度过?你还认为她不应该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吗?不论从金钱还是个人寄托,事业必不可少,一个人一旦依附他人,尤其一个女人一旦依附他人,她就只能靠丈夫靠孩子——靠不住怎么办?我见过的运气最好的也不过是我外公后来的那位妻子。”

我不由他多说,抢着继续说:“你是不是认为外公家那个保姆被有钱人家算计,嫁给一个老头当免费保姆?你觉得你特别理解普通人的生活和辛苦?那我问你,一边是自己不亲近的女儿,过去给人家带孩子做家务没工钱落得一堆埋怨,一旦生病就会连累家人;一边是富裕的环境,每月有零用钱,还能得到一套不错的房子,工作内容是照顾老人和孩子,不用担心养老和生病——从生存角度,你选什么?你说的普通人会怎么选?如果你妈妈中途放弃自己的工作,陪着你在其他城市、在国外打一些零工,一旦你不顶用,她将面临什么?她的境遇不会比我外公家那位保姆更好。你也知道自己缺钱缺资源缺机会,却还想把你妈妈放在家里当你的保姆,她给你当那么多年保姆还不够吗?还要当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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