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01(下)(2 / 3)
“够了,我又不是你外公。”妈妈呵斥。
“妈妈?”
“听着,我现在帮你解决这件事。”妈妈断然说,“振作点吧,有什么事过不去。”
“什么?”
妈妈没回答我,她拿着化妆包去了卫生间,出来时容光焕发,头发和妆容都精致,她穿上因摆放整齐没有什么褶皱的外套,换上高跟鞋。我闻到一股平时根本闻不到的香味。妈妈用了浓香水——也许不是浓香,只是她平时用的太淡了。香味不是不好闻,只是太张扬,现在她的妆、眼神、口红的颜色和香水的味道无不咄咄逼人。
“妈妈?”
“等着吧。”
妈妈转身出了门,我习惯计算分析的脑子突然不够用了,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帮我解决?解决什么?恋爱?她要做什么?她要去找他?我连忙起身向门外跑,偏偏电梯停在一楼迟迟不上来,我只好走楼梯,刚出楼梯口就看见两个小孩在他的病房门口探头探脑。
我招了一下手,他们比赛一样飞扑到我身边,抢着说:“哥哥,妈妈把阿姨叫走了!”
“什么?”我的脑子顿时混乱,下意识问:“她们去哪儿了?”
他们摇头。
我的思维从未如此集中,妈妈打扮得过于隆重,可能是示威也可能是谈判;妈妈在他的病房外叫人,男人和小孩都在,倘若剑拔弩张,男人会想办法阻止,他也会想尽办法防止事态恶化,此时男人还在病房里,说明两个女人在默认的和平中离开这里,她们必然交代了某种理由,那么妈妈显然要谈什么;她们各自担负医院的舆论,断然不选楼梯间或走道这类可能遇到路人的地方,以妈妈的个性也不会去高层楼台或过于偏僻的地方,那么她们能去的……
“阿姨的办公室在哪里?你们常去的那个?”我问两个小孩。
“在三楼!”
“我们带哥哥去!”
我看了眼电梯,专用的那间还在一楼,另外两间闪烁不停,我心里急切,拉着两个小孩就下楼梯,他们一个个跑得比我还急,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嘱咐他们好好走路。三楼一会儿就到,他妈妈所在的办公室在角落里,上面写的是档案室,我想起他曾说过他妈妈接了个整理资料的私活,大概她平日闲暇就来这里干活,也不知她以什么心情带着两个小孩在这间办公室工作。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摄像头看上去完好无损,角落里根本没人来往,上下楼只有一个安全口,我指了指摄像头下的一小块区域嘱咐小孩子:“你们站在这里不许动。有人来了就叫我。”
他们互相看看,不太愿意,但他们一向怕我,只好点头。
“乱动的话,今后就不陪你们玩了。”我说。
他们立刻站得笔直,谁也不敢乱动。
我确定他们离办公室不远,能够一直在我的视线和跑程内,才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我想我不会猜错,她们不可能在医生办公室、护士台或者储备室、卫生间谈话,他妈妈只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可以带着小孩进入不被制止责罚,所以她们只能在这里。
妈妈想做什么?我该敲门吗?里面似乎没什么声音,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起伏不定。
她们在里面做什么?我清楚她们之间有怎样的牵扯,她们毫无形象的厮打我看过一眼就记得一清二楚,成了我很多年的噩梦,一再提醒我曾犯下什么样的错误。她们好不容易各自生活,不再交集,最后又因我进了同一家医院,忍受彼此的存在,直到走进这个办公室。妈妈要做什么?她说……要帮我解决问题。怎么解决?
门“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
他的妈妈冲了出来,她神色慌乱凄苦,脸孔像被雪浸泡过,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她的高跟鞋声,她已经不穿了,从前她的儿子以沉默逼她发疯,现在她也用沉默回敬,日夜让他惴惴不安。此刻的她似乎并不沉默,她的眼神分明想控诉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所有的话变成脸上的绝望。这张脸我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阿姨……”我想扶住她的身体,她摇摇欲坠。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往日的戒备和憎恨,像生无可恋。
我的心脏揪紧了,我又觉得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是的,背负原罪的我没有赎罪,反而把罪过翻了一倍。可是……可是……我不分手!我可以用我的一辈子补偿她,但我不分手!哪怕再艰难我也要再走一步、再多走一步,我可以忍受一切良心的苛责,自私也好,卑鄙也好,被厌恶也好,我必须坚持下去!
她躲了一下,没让我碰她,匆匆离开,颤抖又踉跄。
我忍着心痛看向那扇办公室,顿时更加心痛。
妈妈站在那里,脸颊红肿,看上去同样摇摇欲坠。
“妈妈……”我叫她。
她似乎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看向我。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我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如何保护妈妈的傻子。
“没事。这是她最后一次打我了。”妈妈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以后你可以和他正常来往,他妈妈不会再打扰你们。”
“你对她……说了什么?”我满心惶然,他妈妈绝望的神色让我无法产生任何喜悦,妈妈脸上刺眼的红更让我心如刀绞。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问。”妈妈看我一眼,“给大人留一点颜面。”
我不问了,不论她做什么。从他妈妈的反应也知道不是好事,但就算妈妈犯了错、言行出格,还不是因为我又是哭、又是闹、又是病、好不容易康复又开始茶饭不思,颓废苦闷,没错,妈妈对我和爸爸一向心软,就算她想坚持什么,最后一定败给我们的装可怜和真可怜。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是我的错。
“你可以去找他。”妈妈冷静地说,“不会再有人阻止你们,也不会有人用激烈的手段报复你们,她答应了。”
“怎么可能?”我简直不能相信,尽管我想马上找个冰袋给妈妈敷脸,妈妈的话还是让我忘了一切,怎么可能?我知道妈妈从不说不负责的话,她说解决了就是解决了,但这怎么可能?我们必须用死、必须用伤害自己、必须用一辈子躲躲闪闪才能解决的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解决?她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你应该借助大人的智慧解决一些问题。”妈妈冷冷地说。
“妈妈……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忽如其来的结果。
“我说过,我受的苦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受。我不是你外公。”妈妈的眼神不是骄傲的,也不是疼惜的,那是一双满是自责的眼睛,但她说话仍然平静,“你应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那一天:我被爸爸的巴掌打着,躲到墙角捂着头,又被脚踢着,我恍惚听到了开门声,爸爸的动作停止了,时间像凝固了,直到我靠着墙一点点站起来,看到爸爸、妈妈、房间里的一切一动不动,我忽然又想起客厅有一张奶奶的照片,她笑的时候也严肃,她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她无用的儿子,“无用”的儿媳,更无用的孙子,难怪笑不出来。
妈妈看着爸爸,爸爸比任何时候更懦弱,退一步,又退一步,他喝了酒,妈妈却不怕他,她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丢盔弃甲。
我觉得难堪,当初我坚定地选择爸爸,根本不理妈妈,我根本不敢看她。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妈妈轻声问,不像问我,像自问。
我不能回答。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因为我恨妈妈,我受的所有苦都为了惩罚她,哪怕她不知道。我不断想有一天她知道时满脸悔恨,那样我才痛快,小孩子总是幻想用痛苦刺伤父母,现在她知道了,我却不敢抬头。
“拿书包,跟妈妈走,以后不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像一道不太大的命令,她说的每句话都有这种令人不能亲近的硬度,我抬起头,我以为我会看到她的眼睛,她却偏过头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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