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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99(2 / 4)

我更用力地扭头。

“你睡了六天,今天是第七天。”妈妈说。

我差点跳起来。

想想也不奇怪,不过一天时间,生死我经历了,大悲大喜我经历了,妈妈说的话我震惊了,在雨里泡着,在他家和他折腾,又被他吓到,精神根本撑不住。

“别想考试了,我跟班主任打招呼了,这次缺考。”妈妈说,“好好休息,你这次病得太厉害,精力几乎耗尽了,好好养段时间再回学校。那边……”妈妈竟然主动说了,“那边伤筋动骨,就算出院暂时也要养着。好歹人没事,先不要管学习了。对了,他在你楼上住着。”妈妈报了个房间号。

我冷静地观察妈妈。还有那个男人。

他们妥协了?不,他们只是束手无策。眼下一病一伤,我和他都处在极端状态,他们不是有头脑就是有情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硬碰硬,何况我们还有高考这个杀手锏,没有哪个家长会对孩子的高考视而不见,他的妈妈也不会。现在的局面不是和解,只是僵持,家长没那么容易被威胁,也没那么容易妥协。

我的大脑抓到了一些东西,又不太确定。我提不起注意力集中思考,我对妈妈说:“妈妈,你回去休息吧。叔叔,谢谢你。”

“我送她回家睡一觉。”叔叔笑着说,他试着不给我压力。

“我在这边睡就行……”妈妈指着病房里另一张床,男人打断她:“回去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我在这边,你别担心。”

妈妈又详细地问了一遍我现在的情况才回家,她一走姐姐就溜进来,为什么她这个护士像间谍?她怎么是个护士?

我不是有什么偏见,我只是个正常思维的高中生,看到一个腿长腰细,据说还有爸爸给生意的美女,怎么也不会把她同护士联系起来,她笑嘻嘻地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为了来照顾你和护士长求了多少次,她从来不让我照顾年轻男人。”

我看着她过分妖娆的身材,换了个话题:“姐姐你怎么会做护士工作?我听说你帮家里做生意。”

“我有三个铺子。雇人管。还有两套收租的房子。我的工作是护士。”姐姐说,“说起护士……嗨,都是他出的馊主意,他说我有个职业别游手好闲我爸才放心给我钱,想让他给钱还要装可怜,于是让我进职校学医护。也不知道他怎么撺掇,有一次我爸来给住院的一个领导送礼,我就被护士长调到病房照顾,我爸亲眼看着我伺候这个伺候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特别心疼我,给我钱让我别做了。”

我无语,这种主意他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目的达到了,我却觉得有份工作挺好的,什么伺候不伺候,这工作要求高着呢。我学了那么久不能白学吧?一开始我在学校看着针头就尖叫,就给他打电话骂他,第一次和人分组练扎针吓得直哭,后来慢慢好了,工作还是阿姨——就是他妈妈,你知道我们的事吧?差一点就也是我妈妈了——找了关系,我才能进这家医院。困了吧?困就对了,打进去的东西都有催眠作用,困了就睡。晚上你就能吃点流食了,很饿吧?”

比起困、饿、疼、虚,我更想看他一眼,但姐姐没给我拿来他的照片,我猜他不肯让我看他裹着纱布打着石膏的样子。他一定看到我哭了的照片,真不公平,只有我一个人丢脸。对,我不能再哭了,我必须想想怎么康复,怎么补课,我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高考,高考只是一把暂时的保护伞,问题还要靠我们自己解决。也许我今晚就可以看一些简单的课件,至少从班长他们那里要一下这几天的卷子……我们两个突然不去学校,他们会不会担心,我必须看看我的手机。我想开口要手机,却在姐姐柔声的安慰中再次睡了过去。

又一次醒过来,两个小孩正在小声地议论我手背的针孔,看我睁开眼睛,他们开心地大叫一声,随即哑了火,神色灰灰的,两对大眼睛沉默地瞅我。我听到男人的脚步声,他问小孩们:“你们把哥哥吵醒了?”他们连忙摇头,争相说他们既没大声说话,也不敢碰我插了针头的手,我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把小孩带进医院,为了彰显家庭和睦还是为了让我赶紧道歉?我随即检讨自己,我必须改改恶意的思维习惯,妈妈那么护着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逼我道歉,也许只是两个小孩吵着要来,他们一贯娇惯孩子,根本没办法拒绝。而两个小孩自然愿意来医院看看我,逃掉磨难般的钢琴课。

妈妈带着医生走了进来,我终于能打量这个病房,这大概是个高级单间,干净,他们一家四口围着床面积也不显小,还有一张陪护睡的床,我被检查、测量温度、吩咐吃药,终于能吃点东西,但我没什么力气,不得不在小孩子和那男人的目光中张开嘴巴,被妈妈一口口喂着,真丢脸,我想让他们全出去。

虽然没什么味道,一碗烂熟的稀饭下肚我有了点力气,在拿手机之前我应该先做自己欠下的事。

两个小孩。

我别扭地看着妈妈,示意她出去,她不信任地看着我,示意我长话短说,最后还是那男人把妈妈拉了出去——看来他们的感情没受任何影响,我松了口气。

小女孩和小男孩紧张地看着我,神色还有点倔强。我想他们更多地继承了妈妈的个性,眉眼里带着妈妈的感觉。

我还是不能喜欢他们,妈妈的爱护不可能改变我的贪婪。但我必须给无辜的小孩们一个真实的交代。

“哥哥对你们道歉。”我说,“那天在学校门口,我不该骂你们,还有在家里,我也不该骂你们,是哥哥不对。”

他们的脸仍然灰灰的,小男孩说:“爸爸前几天跟我们说,哥哥不是那么想的,哥哥只是故意说给我们,不想让我们伤心。爸爸说,哥哥伤心了,想离开家。”

“哥哥为什么要离开家?”小女孩问,“因为讨厌我们?”

“不是。”我立刻否定。

小孩子的思维是纺锤体,一切绕着自己

我能理解男人的谎言,总不能告诉两个小孩“你们的哥哥想自杀”。我依然不舒服,男人对我始终没恶意,在小孩子们面前也会维护我根本不存在的形象,他也许是个好人,好吧,他算是一个好人,好人和做错事不冲突,就像爱一个人同时恨一个人也不冲突。世界就是这么乱七八糟的,人生也是,事实也是。

我不准备和他们解释,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只有道歉是不够的,我想送他们一份不愉快的礼物。

我要先确定一下他们是否需要。

“告诉我,”我看着两个小孩,“你们在幼儿园,或者在去宴会听到别人说话,或者家里的保姆说话,或者任何时候……有没有听到关于妈妈、关于你们的爸爸的让你们不理解的说法?”

这段话咬文嚼字,倘若他来说一定又温和、又含蓄、又能让小孩子马上理解,我却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几句,写在高考试卷上大概会扣掉十分以上吧?没准十五分。

两个小孩的目光立刻垂了下去,躲闪,有很多情绪,他们果然听到过。

他们聪明,理解我的意思,但他们太小,不能应对这种问题,他们的本能开始防备。

“告诉哥哥。”我换了个说法。

他们竟然马上接受了这个叫法,无精打采又委屈地看着我。

大人们常常忽略小孩,当他们的视线和他们的声音一样高,他们牵着小孩的手只是防止他们走丢,或者在安全场合放开他们随意去找同龄人,他们忘记小孩子有好奇心,他们可能去找同龄的小朋友玩游戏,更可能自己或和别人一起听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当他们走过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不需要仰头,谈话的内容会一字不漏地传到耳朵里,而那些小朋友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

关于妈妈的话总令人不快。

妈妈有错,但人们对她的议论早已超出正常的道德评价,变成终身羞辱,人们的议论里包含的不是指责,而是赤裸裸的嫉妒,他们认为妈妈太过轻易地得到一切,前夫是富家子,现任是帅哥,做生意有厉害的弟弟,孩子是双胞胎,长子有傲人资质……为什么如此优渥的一切集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世界上的便宜全被同一个占了?因为她漂亮吗?因为她狐媚吧?一定因为她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懂得利用和玩弄、不知廉耻、欲擒故纵,她明明没有什么本领,她凭什么得到这一切?你们知道她的前夫在干什么吗?你们知道她的儿子其实个性古怪吗?你们知道她现在的丈夫是个小白脸吗?这个看似优越的五口之家其实就是一幕又一幕狗血八卦,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当做话题,引出那些劲爆的陈年旧事,那个男人曾如何,这个女人曾如何,男人的前妻如何,女人的前夫如何,那个孩子又如何,听说还有一个孩子……

“你们问过妈妈和你们的爸爸吗?”我问小孩子。

他们同时摇头。

他们的确聪明,聪明的人天生就知道哪些事不能做,哪些话不能说,不,也许只是那些听到的话太过刁钻,带着包装过的人心污秽,他们问不出口。

“想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们迷惑地看着我,难以抉择。

“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听到。”我说。

我太了解只言片语的杀伤力,我知道自己费了多少年才在偷听到的谈话碎片中拼凑出一个个真相,而那些所谓的真相经常错得离谱,我在这些错误中遍体鳞伤,而大人们的不告诉却只是为了保护我。那么知道真相的我难道就能安然无恙?不,也许真相更伤人,但我想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只有知道问题的所在才能真正理解、真正接受、也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哪怕一个问题只能搁置变成伤疤,至少那是自己默许的,能把握的,而不是有天横祸一般飞来,砸碎自己习以为常的美满。

我宁可知道一切然后坚强,也不想被虚假庇佑。眼前的两个小孩马上就要到我当年的年纪,如今的孩子一代比一代早熟,他们虽然被娇养,却不是没有想法,我愿意相信妈妈的孩子都是理智的,也都是愿意强大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小男孩看了她一眼,也绷着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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