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99(3 / 4)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我靠在病床上,妈妈拿几个枕头为我垫了一个舒服不费力的角度,她很少干活,却很会照顾病人,知道如何让病人舒服,这是当年照顾外公、奶奶时留下的经验,也许奶奶曾惊讶她的儿媳竟然肯为一个看不对眼的婆婆这样用心,这些舒适的角度不是客气的照顾能尝试出来的,我想奶奶后悔了,倘若她早一点放弃那些不算偏见的偏见,早一点看到妈妈的优点,早一点和妈妈各退一步,她不会带着满心的懊悔和担忧离开这个人世。
我看着两个小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想起他潋滟的眼睛,他正对我笑。
“你们还记得那个黑头发的哥哥吗?”我问两个爬上床小心靠着我的小孩。
他们点头。说来也怪,他们明明只和他见过一面,小孩子明明最健忘,他们偏偏牢牢记住他。
“其实……他也是你们的哥哥。”我说。
我看着两张不解又童稚的面孔,一点一点说完当年的事,我不擅长修饰也不擅长隐瞒,除了必须省略的,我试着告诉他们那是怎样的两个家庭,它们是怎样各自解体的,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后来发生了什么,中间又有怎样的误会……很多事他们根本听不懂,但他们听得很认真,就像小时候的我想把从爸爸妈妈那里偷听来的每个字记住,留在心里反复猜测。现在他们不用猜测,他们只需思考,只需随着成长用自己的阅历去判断,他们可能会和他们的爸爸妈妈讨论,也可能只是藏在心里私下悄悄谈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思维,他们和我完全不一样。
这个故事很长,说完我累了,靠着枕头支撑自己,但我的脑子已经在多日的昏迷中清醒了,隐隐作痛之中形成了新的逻辑,我看着他们。
“哥哥,我们能去看看另一个哥哥吗?”小女孩问。
“我们偷偷听爸爸妈妈说,他也住院了。”小男孩说。
“好啊。”我点头,我想去看他,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他,我问他们:“你们书包里有彩纸和作业纸吗?”
我折了一个飞机,问了下日期,又多折几个,把昏迷时欠下的补上,但只把一个短翼短尾的放在病号服的口袋。
“走吧。”我说。
我费力地下了床,并非不能走路,只是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两个小孩争抢着扶着我,刚一推门,就看到等在走廊外面的妈妈。
“妈妈!”两个小孩奔向她,抱住她,她不解地一个个抱起他们,他们急着亲她的脸,像在安慰她,对她的耳朵说着什么。
我看到妈妈笑了,是欣慰的笑。
我也笑了。
他们未必理解妈妈的错误,就算错误,他们更心疼妈妈的委屈,他们没有一个必须顾虑的爸爸,没有关于另一个家庭的愧疚和心理压力,他们一心一意爱自己的妈妈,做到我根本做不到的事。
妈妈,不论我多么爱你,也不论你多么爱我,我们的缘分终究太短,我们真正想在对方身上得到的东西,其实永远得不到。就算说透了一切,解释了一切,我还能为你做什么?除了一张还算光彩的大学门票和尽量减少的矛盾,我做不到别的了。不论实际价值还是情绪价值,我无法提供,也无力保证,就让这两个孩子保护你吧,他们一定能给你最想要的爱。
“我去看看他。”我对妈妈说。
妈妈没说话,两个小孩说:“妈妈,我们去看看哥哥,马上就回来,你不要担心。”
“别让你们哥哥摔倒。”妈妈说。又问:“他道歉了吗?”
“道歉了,我们不怪哥哥!”他们齐声说。
“那去吧。”妈妈说,“我还要和医生谈一下。”
我们没有看对方,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冷静,我带着两个小孩上了电梯,去了她说的那个病房,迎面看到他的妈妈。
我一下子后悔了。
我的智商应该还不错,为什么总不能考虑周全?我带着两个小孩说来就来,丝毫没想到他的情况,也丝毫没想过会遇见谁,四个孩子其乐融融的在一起谈话,这一幕落在他妈妈眼里算什么?
他跳楼,他用最强硬的态度表达他不和我分手,然后呢?他的妈妈只能妥协,妥协意味着什么?绝对不是团圆。不论我们未来关系如何,不论我们多么深爱对方,多么尊敬对方的父母,我们的妈妈绝对不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友好相处,相互避而不见是最大的忍让。而他势必融入我的家庭,他的妈妈只有一个人,只能彻底地被孤立在所有人之外,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不,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结果。
“阿姨,我们来看看哥哥。”两个小孩倒是毫不怯场。
他的妈妈蹲下身和他们平视,告诉他们不能在病房里做什么,要注意什么,然后才说:“你们进去吧。”
“谢谢阿姨!”两个小孩还不会掩饰情绪,他们很喜欢这个愿意蹲下身的漂亮阿姨。
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愿看我,抱着一堆衣服快步走开,我没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她换了轻便的女鞋。
我屏住呼吸,推开门。
他知道我来了,他躺在病床上,脚吊着,胳膊也打着石膏,他侧着脸看上门,脸上涂了药水,他看上去那么羸弱却望眼欲穿,他被石膏、绷带、吊瓶、药膏、病号服组合成一个陌生的形象,我几乎停止呼吸。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
我的嘴唇也在抖,半晌才终于开了口。
“你会不会后悔?”我知道这不是此时该说的,但我说不出别的。
他侧头的姿势很费力,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他迷惑地看我,“后悔?”
“我只是突然有些理解了。”我的思维越来越清晰,“我妈妈,当年是外公的掌上明珠,为何外公会那么绝情地断绝关系。如果父亲或者母亲把全身心的爱给了孩子,她却为了一个外人宁可抛弃一切,根本不管父母的心情,不理父母的忠告,不顾十几二十年的养育恩情,父母怎么可能一如既往爱她?而到最后,我妈妈后悔了,她完全理解了外公当年的话和当年的顾虑,但一切都晚了,从她选择我爸爸那一刻,她和外公的感情再也无法修复了。”
他的脸顿时铁青,似乎是憋的,他的五官因为疼痛的牵连扭成一团,他满眼匪夷所思,恶狠狠地对我说:“我这个样子……你就跟我说这个?”
“我怕你后悔。”我说。
我想明白了。他比我偏激,这不假,我们中更有可能做偏激举动的人是他,这也不假。但他不会毫无考虑近乎鲁莽地做一件事,那不符合他的智商。他从那扇窗子往下跳,不排除话赶话的冲动,更不能排除打赌成分。
他要威胁他的妈妈。
用他的生命逼他妈妈让步。
也许他还考虑了高考这个时间段,考虑了双方父母的反应,没错,在妈妈们只能隐忍不发的高考期,我们能够缓冲,能够趁这断时间想办法修复关系,过了这段时间,没有人会理我们,亲子间只剩对抗。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
我不想对他说我的猜测,那会加重他的负罪感,他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竟然算计相依为命的妈妈。
但他还是做了。
他不知道结果怎样,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死、会残疾、会留下后遗症,他选择向下跳。
我的大脑在动荡的情绪中,思想几乎荡然无存。
他应该是脆弱的,他始终是脆弱的,我也从没想过强迫他强硬,但他用最危险的方式强硬了一回。
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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