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只有想给但是两手空空的懊恼(1 / 2)
对王争争的来路不甚了解的人,只看她格外强悍的外表,和格外粗糙耐造的精神面貌,总以为她18岁之前没吃过比高考更大的苦头,18岁之后没吃过比内卷加班更大的亏。
这样社会化进程滞后到甚至显得有些麻木的小镇做题家,如果在网上发吐槽贴,内容是人到三十岁还会做高考数学大题答不出的噩梦,概率要比吐槽原生家庭大得多。
其实她是迟钝。
或许也不是迟钝。她只是习惯了。
在福星,尤其是矿院长大的这群小孩,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父母总是能把生活过得稀碎。小孩无辜受牵连,也只能跟着这么过日子。
像刘慧群这种爹不疼妈不爱的,在矿院小学里到处都是。能上完初中,都要感谢祖国普及了九年义务教育。
如果不是隔代还有人管管,自己也算上进,差一步就会变成每天问奶奶或者姥姥要10块钱,然后去街上乱晃的混的非主流了。
而王争争则是另一种。像她家一样,家里就没个消停时候,不是爹打妈,就是妈打娃的,那就更多了。<
家属楼都在一起,几乎是门对门窗对窗,人没娱乐又没意思,总有些冗余的精力要消耗,天一黑,就会响起几重奏般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由于王长海的存在,自打王争争记事,争争澡堂的三楼几乎时不时就会发生战争。
在这个家之外,王长海也许是老板、大哥、大丈夫,但是在这个家里,他是暴力犯、抢劫犯和小偷。
王长海要钱,为了钱,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可以偷杨芸的首饰,抢家里的存折,倘若杨芸试图阻挠,必定上演实打实的真人肉搏。
不管打不打得过,杨芸都不会因为对暴力和疼痛的恐惧而求饶,更不会任由别人施虐,连防御状态都摆不明白。她无论如何都会反击,每次只要王长海敢动手,她就以鱼死网破谁也别活了的姿态,奔着弄死王长海去。
杨芸当然不好过,甚至进过医院。但她的最高战绩,是用菜刀砍伤了王长海的后背,最后缝了整整十一针。
那之后,王长海就不敢再多动手了。
王争争和杨芸性格更像,如果她对一件事不满意,她不害怕,不忍耐,也不躲避。
父母打架,哪怕她身高只到王长海的腰部,用尽全身力气掰不开王长海掐住杨芸的一只手,王争争也要上前去帮杨芸,而不会躲在门后,以一种微妙的距离,成为暴力的围观者。
理所当然的,王争争也要挨打。不止如此,还会被王长海拎起来,头朝下塞到窗户外面,威胁杨芸,不给他钱,他就把她女儿从楼上扔下去。
这也是杨芸唯一妥协的时候。
王争争还记得自己大头朝下,被拎到脑子发晕,两眼充血的感觉。
她身上难受,心里倒是还好。虽然差一点儿就一命呜呼,但她没什么感觉。反倒是后来,杨芸自己头上鼓着大包,额头还流着血,却只顾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甚至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嚎啕时,王争争才发现自己有点想哭。
澡堂生意兴隆,杨芸每天起早贪黑工作,但经过那一场之后,杨芸手里没了钱,日子过得也很紧巴巴,顶天是有学上,有饭吃。但王争争还是觉得舒服多了。
王长海开起了新澡堂,后来又升级成了金富海洗浴中心,有了自己的事业和赵迎凤这个新姘头,不再需要与杨芸纠缠。
王争争再见到王长海,还是他坐在豪车里,从解放大街上疾驰而过。他故意降下了车窗,让人看清车主人的脸。王争争不仅看见了他,还看见了副驾驶上的女人。倒也不是赵迎凤。
还有人拿这件事逗拾王争争,问她,爸爸这么有钱,过去喊两声爸爸,以后还不得啥都是她的了?
王争争翻了个白眼。还以后呢,有本事先把以前的还回来再说吧。
*
和拥有一个开着豪车的爸爸相比,明显没有爸爸的生活过得更顺利一些。起码以后的生命财产安全能保证了。
不过,只有妈的生活,过得也不容易。
杨芸要强的程度,一个顶王争争十个。王争争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在杨芸眼里,永远不够。
小学时,她算是优秀,但总归不是顶尖。杨芸卯着劲儿,交了择校费,给王争争安排进了福星最好的初中。入校之前有一场考试,根据成绩决定班级分配,王争争没考进最好的班级,沦落到第二梯队,分班表出来之后,杨芸一晚上没睡着。
整整三年,每天晚上,杨芸都要坐在王争争背后,盯着她把所有作业写完,甚至要再加练功课,搞出一些类似背诵错题集这种表演式的学习方法,才能安心结束这一天。
王争争多次抗议,多次抗议无果。只要是杨芸要做的事,她根本不会动摇,到了王争争初三,杨芸甚至要跟着熬夜到凌晨一两点。
妈妈的一双眼睛,就这样年复一年地黏在她的后背上,几乎把她烫伤。就是在这种逼仄的生存方式下,王争争考到了福星最好的高中,进入了最好的火箭班。
杨芸这才松了一口气。王争争初中分班考试的失败,阴影持续了三年,这才算彻底过去。在杨芸心里,身在火箭班的王争争,终于暂时成为了争气的孩子,优秀的孩子。
不再是母亲眼中的失败者,被过去的关键败绩困扰,王争争终于也能呼出一口捱了太久的浊气来。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痛,只是血条够厚,硬生生地挨住了一切。
过去辛苦的日子刚刚熬了过去,未来更辛苦的日子还没有泰山压顶。在课本与卷子之间,还有走神的间隙,在低头奋笔疾书之时,还能抬起头来,任春夏交接时带着湿润草香的夜风吹过脸颊和头发,或者静静地等待砂金一般铺满半扇天际的夕阳渐渐消失。
人生是步履不停,但生活却是停下脚步的那些时刻。
*
她和刘慧群,恰好在她心情最好的时候重遇。
刘慧群忍住了对王争争的质问,在一点就着的青春期,回忆着着杨芸母女曾经对自己的好,以及不断吞咽下她的母亲也曾伤害杨芸母女的愧疚,用自己的百感交集,稀释王争争曾经对赵迎凤造成的伤害。
王争争倒是无所顾忌。她想和刘慧群说话,就直接走到对方面前,连语气都不控制,好像与童年无缝对接。
只是到了青春期,王争争更擅长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刘慧群对此早已长出了抗体,心里明白,有时候她讲了难听话,反而摸不准边界感,试图重新建立起亲密连接的意思。
对待王争争,刘慧群总是很有招儿。在王争争再一次凑过来,没头没尾撂下一句挑衅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你要不要看我写的日记?”
随便抛下一个饵,王争争果然被钓上了钩:“这不好吧……哪儿呢,给我看看?”
刘慧群用的,竟然还是她们之前一起买的本子。
只有王争争有零花钱,虽然不多,但是本子还是买得起的,所以她总是一式两份的采购,同系列不同款,她自己先挑,另一本送给刘慧群。说是让刘慧群自己挑选封面样式,但王争争总是忍不住发表意见。最后,还是两本都顺了王争争的心意。
以至于后来,王争争又反悔,非要和刘慧群交换的时候,也不在少数。刘慧群根本不介意,在她心里,这些东西本来也都是属于王争争的。
对于王争争,她从来没有抢的心思,只有想给但是两手空空的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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