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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一个女人,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身体器官是什么?(1 / 2)

一个女人,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身体器官是什么?

面孔是为了悦己者容的,双手是用来做家务的。一对胸脯,穿着衣服是为了凸显魅力,脱下衣服是为了哺乳。子宫,是为了生育出冠以他人之姓的后代。

这些为他人服务的身体器官,是最不需要也最不被允许守护的。它们的终点是奉献。

大脑?心脏?更是错误答案。那些不能为他人带来好处的器官不仅不重要,最好都不要长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杨芸被告知过唯一的正确答案。

一个女人,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是她和她父母亲人的脊梁骨。<

她浑身上下都可以随意地被对待,随意被使用,唯独要守护住脊梁骨。脊梁骨是支在女人身体的牌坊,甚至不能被臆想中的手所虚指,否则不配为女,更不配为人。

在杨芸年轻的时候,被王长海残忍地对待,明明是受害者,她的父母也是这样说——女孩子家家,自己要检点,不要被戳脊梁骨。

倘若你想摧毁一个女人,就要戳她的脊梁骨,让她失去的自尊和立足的可能性。这被戳脊梁骨的羞耻感,会让她自己也认为自己不配为女,更不配为人。

为了守护住她和她全家,甚至工作单位领导和同事的脊梁骨,杨芸让渡出了自己的腰椎与脊椎。她先是向领导低头弯腰,认错表态,以获得继续工作和与其他人竞争的资格。又献出双手,辛勤劳作,被迫与人分享劳动成果。最后是这具母体,生养出了户口本登记时只能随父姓的女儿。

在这个过程里,杨芸被彻底掏空了五脏六腑,成为了一个干瘪的,只剩下脊梁骨撑着她的女人。

杨芸站在争争澡堂门口,仰头看着澡堂外墙上巨大的鲜红的字迹,字字句句都是对女儿的羞辱。占的面积太大,红油漆的效果又很强劲,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清除。

就算已经刷过白漆的地方,还是能看出红色的痕迹,更显得来不及遮掩的那些字鲜血淋漓,欲盖弥彰,宛如无法彻底掩盖痕迹的凶杀现场。

澡堂就在路边,人来人往,是她这份小买卖的最大优势。而如今,谁一走一过,都能看见这份写着自己女儿名字的大字报。杨芸就听着路人或大声或小声地念出墙上不堪听的恶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声音不仅从四面八方传来,更像是从更远的远方、更久的过去,带着回响地传来,一遍遍复述着王争争,或者说所有女人的莫须有的罪状。

只要别人想,就可以随便将一个女人约等于生殖器官,将她拉进语言里进行侮辱和损害,将她挂在墙上,朝外亮出脊梁骨,就可以让虚构的故事成为实体的庆典,引得众人趋之若鹜地集体狂欢。

谁都可以伸出手指,上前戳一戳。

一个女人,从生下来起,这一条脊梁骨,就正对着无数早已抬起或即将抬起的审判之指。逃不掉,躲不开。

曾经,杨芸就是这样被对待的。而时间过去这么久,这一套始终没变过,如今,他们如出一辙,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但是真的,逃不掉,躲不开么?

杨芸重新回到争争澡堂的三楼。

王争争已经躲回房间里,歪七扭八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心不在焉地在本子上画着线条。一见杨芸过来,条件反射坐直,拿起一张卷子开始答题。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杨芸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仿佛酿了一辈子的酸涩。她翻出钱包,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粉红色的钞票递给王争争:“你刚考完试,学习也不看这么一时半会儿,要不出去溜达溜达吧。烤肉蛋糕奶茶冰激凌,想吃点啥就吃点啥。”

这话给王争争吓了一跳:“……妈,你不会因为我成绩下滑不要我了吧?我拿了这钱出门之后,还能回家不?”

一句“不知道好赖”已经条件反射地冲到了嗓子眼,被杨芸硬生生咽下去:“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了,还能怪你吗,我是那种不讲理的妈吗?”

王争争嘴上没反驳,但脸上难掩怀疑的神色。

“是真的,你今天玩儿就行了,想看杂志漫画小说啥的……”杨芸一咬牙,“也可以在外面看够了再回家。”

虽然已经努力扮演慈母,杨芸到底还是守住了娱乐产品不能进家门的底线。

“那……谢谢妈妈?”王争争这才敢伸出手,接过这笔巨款,脸上却看不见开心的模样。她将纸币来回搓磨,好半天才开口:“……那些字咋办?”

杨芸说:“你别管了,妈来处理。”

*

王争争出门的时候,在澡堂工作的叔叔阿姨们已经把玻璃和门口的污秽物清理干净。但外墙上油漆写下的字体,还是那样显眼。她才用余光瞥到一点儿,就赶紧转过眼睛,迈开双腿就往公交车站跑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直到她上了车,将那幅骇人的画面远远甩到身后,她仍然惊魂未定,几近心悸。

对脏话到底什么意思还一知半解的年纪,王争争已经提前感受到了这些羞辱的重量。

她来到市区,徘徊在散发着油脂香气的烤肉店、橱窗里摆放着精美蛋糕的甜点店、门庭若市的奶茶店之间,连经过贴着最新一期漫画杂志海报的书店时也目不斜视,漫无目的地乱走,最后来到了贯穿福星市区的细河边,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沿河坐下。

东北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飒飒地吹起她的头发。她感觉不到冷,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王争争给自己打气,妈妈一定能处理好的,就像她之前一次又一次处理好生活里的所有烂摊子那样。

杨芸在楼上看着王争争坐上公交车,才从楼上跑到澡堂外,让别人从梯子上下来,自己拿了刷子,沾着白漆,用尽全身力气,发狠地涂抹着墙上的红字,涂了好几层下去,刷子都炸了毛,红字还是从白色涂层底下透出痕迹。

杨芸愤怒地将一整桶油漆从上倒下倾泻,而后将油漆桶摔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吓得其他人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她心里慢慢涌出一种想毁了什么的情绪。她垂下的眼皮慢慢抬起,好似下定决心。

“李坤,你带着几个人,再去买油漆。”杨芸站在高处,发号施令。

被点名的男人噤若寒蝉,犹豫地开口:“买啥色的?白色的咱们已经买很多了,还剩这老些呢,也不好使啊。”

“买红色的。”杨芸开口,“多买,买够刷整面墙的。”

王争争在河边坐了一整天,直到天快黑了,人也被风吹透了,她才起身,走去公交车站。福星太小,公交车走走停停,没一会儿就到了争争澡堂附近的站点。

她缓慢地迈着步子。从她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哪怕王长海在这里大发雷霆,将她倒挂在窗口,哪怕父母在这里厮打,客人在这里闹事,她仍然对这里充满依恋。她在学校里受欺负的时候,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赶紧回来。这是她的家,这里有她的妈妈。

她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对这个家感到害怕。

已经能远远看到澡堂的时候,王争争站定,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她担心最先映入眼帘的仍然是那两行不堪入目的字迹,然而在视线落到小楼外墙的瞬间,她震惊地地睁大了双眼。

就像魂魄归位,她瞬间来了精神,撒开腿往家里跑,终于在门外停下,眼睛不错珠地盯住墙面,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争争澡堂的外墙,变成了粉红色的。

红色不能被白色遮盖,却能被红色抹去。

争争澡堂今日歇业,杨芸带着澡堂的人,直接在外立面涂了一层红色,彻底将那些字迹覆盖。甚至又有原本要来洗澡的熟客了解了前因后果,主动加入进来,众人在杨芸的带领下,又在红色外面,将白色图了一层又一层,彻底将凶杀现场,变成了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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