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宿敌就是宿敌啊(1 / 2)
在东北,年长一代之中,每五个男性就有一个叫长海。
东北口音擅用儿化音,喊人的名字更是如此。一般来说,er音会加在词尾。但“长海”这个名字,er的位置比较特别,不是“haier”,而是“herai”。
读音很圆润,像从喉咙处挤出一颗乒乓球,自带靠谱和憨厚的氛围,十分具有迷惑性。
根据这个名字,可以描摹出一种典型的东北男性的形象,适合出现在《马大帅》的背景里,快手的直播间,或者以真实罪案改编的东北悬疑剧集中。
概括起来,就是脑袋大,整颗头最宽的地方是腮帮子,脖子粗,下颌线与脖颈轮廓融为一体。大概率是平头,剃得极短,露出青白或发红的头皮。毛孔粗大的糖化皮肤,后脖梗子胖出了褶子。个头不高,笑起来没什么城府,看着像个好人。
王争争来到兴隆大酒店,将行李寄存在前台,自己一层一层找过去。
在第三层最里面的宴会厅前,透过敞开的大门缝隙,她看到了屏幕上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左侧的挽联写着“高风传乡里”,右侧则是“亮节照后人”,下面一行文字是“永远怀念王长海同志”。
王争争嗤笑一声,盯着她亲生父亲的遗照,腹诽道,他和王长海这个名字真是不搭。
王长海一直到死掉之前都很瘦,个儿也高,头发精心打理过,外出必然是正装。有时候是西装三件套,有时候是厅局风夹克,处处透露出想做企业家和高官的妄想。他甚至花钱给自己做了一个百度百科的主页。
他对外形的在意程度,别说是福星这种小城,就算在整个东北地区的中年男子范畴里都算罕见。只是因为纵欲无度和心思深重,面相极差,眼袋发黑膨胀,看着有些阴邪,很符合对反派的刻板印象。
让人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有谁会永远怀念他。
但平心而论,他是长得不错,浓眉大眼,按照现在的话来讲,轮廓顺滑,面部平整度和折叠度都很高,皮肉到死都很紧绷。
王争争继承了他所有优点,算是刮出了一张基因彩票。这可能是王长海给过她的唯一好东西……虽然这并非他本意。
哦,不能说是唯一,因为王争争还会争取到属于她的那份遗产。虽然也并非王长海本意。
一位看上去像来参加葬礼的短发烫卷大姨,一路盯着她,看着她步伐潇洒并无犹疑,忍不住上前阻拦:“哎,姑娘,这儿出殡呢,那边才是办婚礼,你走错了吧?”
“您放心,您走错我都不可能走错。”王争争甜蜜蜜地微笑,顺着她指过去的反方向,在另一侧走廊尽头,看到了热热闹闹的鲜花拱门。大门旁边不起眼的角落,一只纸箱子装着婚礼现场会用到的道具,喷花桶堆成小山。
王争争眼睛一转,转身走去另一边,还不忘回头说“谢谢大姨”。
大姨露出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得意神色:“你看,我说的么!”
告别热心大姨,王争争鬼祟地凑到了纸箱旁边,抓了几只喷花桶,潦草地塞到包里,又站起身,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向着王长海的葬礼现场走去。
一片黑白色调中,王争争是唯一的彩色。在日常里,这样明亮的橙色都并不常见,更何况是葬礼上。她步履不停,彩色裙角悠然飘起,彩色的嘴角也略带上扬,简直像一捧误入歧途的彩色礼花。
宴会厅门口负责签到和收礼金的桌台后坐着一位年轻女性,专注地整理签名册,又不时站起身招呼来宾。
王争争看着这个王长海化成灰她未必关心但对方化成灰她肯定认得的人,走上前,开口道:“好久不见。”
刘慧群抬头,见来人是王争争,立刻起身。
她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套了一件肩膀很宽略微收腰的单扣黑色西装外套,做工十分粗糙。短发齐耳,发缝分得很随意,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幅巨大的黑色墨镜架在鼻梁上,大半副面孔被挡在后面,整个人显得很遥远。
刘慧群抱着臂,做出防御的姿态,眼睛在镜片后看不清深浅,语气却透出确凿的不耐烦:“你来干啥?”
王争争不甘示弱,隔着桌子,化作对方的镜像,跟着抱起臂来。没有墨镜用来装酷,她用鼻孔补足。她挺直脊背,抬起下巴,眼睛缓慢而刻意地将对方自上而下扫描一遍,而后轻飘飘道:“我来找你跟你妈算账呀。”<
王争争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但想象得到,一定和声音一样凉薄:“咱们之间,无论好的坏的都过去了。我们家也不想再跟你有什么有瓜葛,麻烦你自行离开吧。”
王争争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你们东北人可真幽默,我人都到这儿了,你说一句我就能回去?可真是太不把我王争争当盘儿菜了。”
刘慧群沉吟半晌才又开口:“再咋说王长海也是你爸,你心里不把他当爹,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惹事儿吧。你就不怕别人在背后说你?说你就算了,芸姨那么要体面一个人,你不替她考虑考虑?”
“刘慧群,你真好笑!怎么张嘴就要求受害者体面呀?”王争争失笑,只觉得荒谬,“王长海做了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还高风传乡里亮节照后人呢,你给他选挽联的时候不替他觉得丢脸吗?”
王争争上了头,火力全开:“再说,你跟你妈都不怕别人说,还舔着脸搁福星混呢,我怕什么?别人嘴再碎,也得转好大一圈儿才轮得到我。”
王争争说话难听,刘慧群早就知道。饶是如此,十年未见,再次正面交锋,就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开场白,刘慧群还是气得身体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手臂缓缓垂下,在身体两侧握起了拳头。
王长海去世得突然。他亲缘单薄,早就没什么王家人能倚靠。刘慧群的亲妈赵迎凤向来扛不了事儿,郝南方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了事儿,连露面都困难。刘慧群更加不可能指望杨芸和王争争帮忙。
到头来,这个家里的大事小情,竟然只能靠刘慧群这个继女支撑。她一个人走完了整个后事流程,到此时接近尾声,本以为能告一段落,稍微喘口气缓一缓,没想到王争争会突然出现。
刘慧群看王争争就像拆弹专家面对定时炸弹,不敢率先发难,只能细细观察,发动警告:“别闹事儿,到时候谁都不好看。”
“为了王长海?”王争争嗤笑一声,“我没那个闲心。终于等到王长海死了,我只关心遗产怎么分。”心里却道,来都来了,不搞事那是不可能的。
原来是这个算账,刘慧群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皱紧:“你今天为这件事过来,芸姨知道吗?她同意吗?你别再给她气着。”
语气充满担忧,不像在装模作样。
从小到大,王争争最烦的就是刘慧群整这出儿。她刘慧群永远是最体贴最懂事最大大方方也是最委屈的那个角色,把王争争衬托得格外没心没肺无情无义。
王争争翻了个白眼:“别老惦记别人的妈,管好你自己的妈就行了。”
刘慧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面露不屑:“看起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王争争皱眉,“有事儿说事儿。”
刘慧群却不再理她这一茬,语气冷淡:“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反正我也之后也要找你的。很多事儿,到时候你不想干也得硬着头皮干。”说罢,转过身往宴会厅里走。
葬礼的流程还没开始。人或坐或站,或拆开了席面上的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人声喧闹,乌泱泱地凑成浑浊的一团一团。
王长海亲戚少,来的多是生意场上的朋友,或者赵迎凤和刘慧群这边来还礼的亲友。没几个人是王争争熟悉的,也没几张脸上有真心实意的伤感。
王争争环顾四周,明目张胆地痛快起来。
她快走两步,追上了刘慧群,凑到她身边幸灾乐祸地问:“所以王长海咋死的?”
出门在外,王争争会特意纠正自己的东北口音,以听不出她是东北人为荣。但一回到福星,多在故乡待一会儿,跟人说两句话,口音就会不由自主地流窜出来。与咳嗽、贫穷和欲望一样,无法掩盖。
刘慧群张嘴刚想说什么,又有些难堪地吞咽了回去,半晌才开口:“脑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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