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不是意外,而是犯罪(1 / 2)
像一场掉眼泪接力赛,王争争紧随杨芸其后,跟着亲妈一道哭。
所有血脉相连里,只有女儿完整地继承了母亲。最初是两条携带着更多基因信息的x染色体和逐渐发育后越来越相似的性征。而后是生长痛、卫生巾与理想。
人类存续所倚靠的最小生产单元,就是子宫与脐带。人类完全有可能是从海洋进化而来,否则生命最初为什么诞生于羊水?婴儿与母体中分娩而来,两具肉身就此分开,可是女儿,唯独女儿,离开羊水后,仍然能通过经血,和母亲共享同一个起落频率的潮汐。
女人的联结,由体液构成。从羊水,到经血,女人成为女人的最后一步,是继承母亲的眼泪。
王争争抽抽噎噎,像哭杨芸之哭:“所以你其实从来都后悔生下我,你根本不想做我的妈妈,甚至你根本不想做一个妈妈?是不是?那你,那你爱我吗?”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有自我意识后的绝大部分时间,王争争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杨芸。是孩子需要母亲,还是母亲需要孩子,简直是伦理版本的鸡生蛋蛋生鸡悖论。在王争争看来,给未成年子女提供合理的养育,让其接受教育,是监护人的义务。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法律规定。
在基本保障之外,她学习不需要杨芸看着,青春期所有细密的烦恼,也只能由她自己去面对。成年后,她独自一人前往他乡求学工作,和妈妈的物理距离,竖起来比天高。就算需要,杨芸的手伸不过来。那些深夜痛哭的时刻,她幻想过有一个伴侣在身边抚慰,却不会幻想杨芸伸出手来,轻抚她的头。
最难熬的那些日子,连续加班两个月的时候,存款花光而下个月薪水还没发下来的时候,发烧到几乎昏迷的时候,她有没有在心里偷偷喊过“妈妈”?她不记得了。就算喊过,也只是本能的呓语,并不是真的寄希望于杨芸。
她少有需要母亲的时刻,有时候甚至还会抱怨杨芸对她过度关注,给她正常生活节奏和社交经营带来干扰。
“看,我独自一人,只靠自己走到了这里”,可能是所有小镇女孩的隐秘骄傲。
然而直到此刻,王争争才终于承认,能够走到更远的地方,是因为有母亲为她设立了起点。这起点,变成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成为将生活全然兜住的底线。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大概率无条件、永远爱你的人存在,从半空中跌落的时候会伸出双手接住你,让你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是人之所以敢活下去的最初的安全感。
王争争永远不是真正的“独自一人”,只要杨芸还存在。
而杨芸恰好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王争争差一点就失去了妈妈。如果没有了妈妈,如果妈妈并不真的爱她……
活了28年,世界突然露出了真面目。并不是大城市与小城市,中间有三个半小时路程那么简单。就好像,城已经被超进化后的现代文明所包装,扎上了代表“先进多元”蝴蝶结的城市生活,其实只是一场幻觉,是蛊惑人心的障眼法。真实世界荆棘密布,妖兽丛生。王争争特别不爱看虚构,尤其是脱离现实生活的架空世界作品,终于也加载出了可怖的想象力,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词语,手无寸铁。
王争争活在世界上,杨芸就是她最后的那个“寸铁”。
她这样想着,只觉得自己好委屈,脖子一仰,嘴一张,“哇”地一声在病房里哭了出来。
才从外面回来的钱大姐慌张地推开门,小碎步倒腾出了残影,气喘吁吁:“咋地了?出啥事儿了?”
这里是医院,哭声显得格外不吉利。
杨芸本来震惊于王争争一套丝滑小连招,完成了声表形台十分完整的独角哭戏,被外人围观,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哭笑不得:“你看你说啥呢?妈不是那个意思……别哭了,别哭了啊。”
王争争沉浸在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剧情里,甚至抽噎出了气声。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杨芸不复刚才的温柔,恢复了一贯语气,气略虚,但气场还在,“让你别哭了听不见啊?!”
听到熟悉的呵斥,王争争竞然贱兮兮地找回了熟悉的安全感。她这才收声,瘪着嘴看向杨芸:“那你说你后悔,是啥意思?”
她十分支持他妈对这场婚姻不满——一个女人对婚姻不满,恰恰证明她保有生而为人的痛觉。但如果杨芸是对她的存在不满,如果她的快乐不是为她……王争争想,那我才不会笑着哭,我就要大声哭。
“没事儿,没事儿,小孩闹脾气呢。”杨芸往旁边瞥了一眼,先跟临床打招呼,然后才转过来瞪王争争,拍了拍床沿,“你过来。”
“哦。”王争争往前踱半步,别别扭扭地坐在杨芸旁边。
“我说后悔,不是后悔生了你。”杨芸好半天才僵硬地小声说,“你是好孩子,我一直觉得能当你妈,是我的福气。”
“妈妈!”王争争说着又要哭。
“给我憋回去!”杨芸无奈,“你扶我出去溜达溜达,我跟你说个事儿。”
东北家庭之中,最严肃的通知,就是“跟你说个事儿”。王争争立刻正色,扶杨芸坐起,给她穿上鞋子,搀着她下地。
就算王争争每天都在帮杨芸按摩,也监督她用拉伸器锻炼腿部,真到下地走路时,还是费劲。两只脚才刚站到地面,试着挪动,杨芸就往后倒去,还是王争争托着,才安慰地坐回床上。<
“等我一下。”
王争争说完就跑出病房,过一会儿推了个轮椅过来。
杨芸露出住院后头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容:“这个好,天天在床上躺着人都废了,以后你每天推我出去溜达溜达。”
王争争重新扶起杨芸。借着她的力,杨芸自己撑住把手,双脚跟着扭动,一转身,稳稳坐在了轮椅上。母女二人都松了口气。
王争争推着杨芸来到住院区的走廊上:“啥事儿啊,你说呗。”
傍晚时分,快要到晚饭时间,正是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都最忙碌的时间。因为不得喧哗,走廊里并不吵闹,只是前后左右总是会随机刷新出路人。
杨芸指着走廊尽头值班主任的办公室,悄声说:“你往那边推。”
虽是办公室,却经常闲置,医生们少有能稳稳坐在一处的时间。连带着被浪费的,是那扇开阔洁净的窗户,正朝向西方,框住了漫溢的余晖,将金色的柔光长长地引入走廊。
王争争推着杨芸,慢慢进入夕阳覆盖的范围。被暖融融的金色笼罩,杨芸却凉凉地开了口。
“我怀上你,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犯罪。”
*
杨芸本来永远不打算跟王争争提起她出生的真相。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96年。
那年年头,在春节假期之前,福星矿照常举办每年的年终总结大会,杨芸在大会上收到表彰,成为了几千名员工里,仅有的十位优秀员工之一。她不过26岁,无论是二十岁的年纪,还是女性这个身份,她都是在场唯一一位。
甚至,往前往后各数十年,她也是唯一获此殊荣的20代女性。
杨芸一直很拼,她也不得不拼。
家中孩子有四个,父母连带他们的岗位却只有两个。资源不够分配,什么都拿不到的孩子只有自己足够上进这一条路可以走。
比杨芸还小4岁的杨茂,甫一成年,就从临近退休的杨父杨国坚手中接过了矿上的工作岗位,成功晋升为工人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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