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不要相信妈妈(1 / 1)
杨芸一直严肃、强势、蛮横,独断专行,因为太过习惯她的模式,王争争反倒学会了如何嬉皮笑脸地应对,时常在她的底线上打出溜滑。
她有充足的经验,能应付母亲的愤怒和掌控欲,却无法面对她的心碎。
见杨芸流泪,王争争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找纸巾去帮忙拭泪。手中的纸明明柔软得一阵风吹来就能绞碎,她却只能虚虚地在半空中位移,不敢落到杨芸的面颊上,嘴里只剩七零八落的词语:“妈,你,这……”
杨芸拂开王争争伸过来的手,任由眼泪从头流到尾,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地悬挂着,直到后来的另一道泪痕,送来了新的水源。
她任由他人围观自己的眼泪,审判她的脆弱和痛苦,而不再像以往那样——
在王争争六岁时,她和王长海打架,互相推搡时,王长海卸力,害得杨芸后脑勺撞到墙上,磕出了一个大包。
她故意把头发松开,再重新扎起,将鼓包隐藏在脑后浓密的头发之中。王长海甩手就走,澡堂一大堆事儿,留给杨芸一个人处理。杨芸连去医院看看有没有脑震荡的功夫都没有,楼上楼下地忙活,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无论是搓澡工还是来的客人,都没有发现她已经头晕目眩。
等澡堂关了门,她直接躺到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瞅着天花板,却没有焦点,好半天都没能起身。
王争争八岁,即将上小学的时候,沈承德的老婆钱一梅高调回到福星,从北京给老家亲戚带回了大包小裹的伴手礼,还不忘给街坊邻居准备好成盒的稻香村,让沈承德老爹老娘送出去。杨芸也收到了一盒。
钱一梅回福星呆了几天之后蠢蠢欲动,先是带着自家姐妹几个去佟二堡买貂,又找家里人陪着去中国黄金,把柜台里最粗的一根金项链提走,又大包小裹地返程,顺便带走了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沈京。
关于沈承德的消息,很快经由钱一梅的嘴传了回来。沈承德被公派到北京,干得不错,很快被上级领导带着转到了更有前途的岗位。攒了几年前,加上问家里还有北京那边的同事领导借的钱,兑了一间浴室,让钱一梅管。
普通人的命运与时代紧密相连,赶上北京申奥成功,社会经济大发展的几年,北京作为首都,春江水暖鸭先知,正经让这对夫妻赚到了几年好钱。如今,沈承德已经辞职下海,专门经商,把澡堂子生意变成了“洗浴服务行业”,也能把大儿子接到北京,接受一线城市的教育了。
钱一梅脖子上挂着如拇指一般粗的金链子,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拉着沈京,打车前往车站,离开得一骑绝尘,把福星和留在原地的福星人留在喷出的汽车尾气中。
杨芸没跟着凑热闹,只在自家三楼,透过窗户看着,直到那辆出租车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转过身。她走进厨房,将那盒稻香村拿出来,打开了盖子。花花绿绿的糕点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她拿起一块山楂锅盔,咬了一口,很快回过神来,把嘴里的食物残渣吐进垃圾桶里,然后重重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王争争记得有这样一盒点心,心里惦记着,到厨房去找,却发现不翼而飞。她去问杨芸,杨芸只说她记错了,家里没有稻香村。王争争哭闹起来,杨芸带她去市中心的西点店吃奶油蛋糕。
杨芸难得提出自己也想吃一口,王争争挖了一大块,送到她嘴里。奶油很硬,咬在嘴里像不会融化的塑料。她热切地看着王争争,轻声问:“就属奶油蛋糕最好吃,是不是?”
在王争争九岁时,王长海偷偷拿走家里的存折,将做澡堂这些年的积蓄全部取走。彼时的富澡堂,经营得风生水起,杨芸绝对算是对抗东北下岗潮中间的佼佼者,不仅成功挨过了生活,还攒了不少钱。
商品房的风潮渗透到进六线城市,杨芸甜蜜地在卖房置业和开疆拓土中犹豫不决,终于下定决心再开一家新澡堂,就让阚明月去管,把再安排几个身边还没有工作的老姐妹。
等她看好地段,谈好房租,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才发现余额只剩个位数了。杨芸回到家,在三楼客厅里枯坐,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在王争争和刘慧群写作业时趁机展开对比教育。连王争争斗发现了杨芸的不对劲,去询问她怎么了,杨芸不动声色,只说“没事”。
在王争争十三岁时,杨芸终于如愿和王长海离婚。她从医院探望过赵迎凤,回家路上不得不经过正在装修的崭新的金富海洗浴中心。四年前,王长海在杨芸的选址上,以她谈好的价格开了富海澡堂二店,比她的老店要宽敞许多,富丽许多,连名字都做了升级,从“富海澡堂”变成了“富海洗浴”。
那笔积蓄只够装修和开业,富海洗浴的日常经营费用,很多时候都要靠王长海从杨芸手里吃拿卡要。杨芸像一只母鸡,孵活了富海澡堂,又要供养富海洗浴。她生育了王争争,又要养活王长海。
富海洗浴,即将升级为金富海洗浴中心。王长海事业有成,连姘头不止赵迎凤一个。杨芸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和明明自己十年如一日在坐守,却也是日复一日逐渐破败的澡堂,心里只觉得空茫。
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告诉自己终于能摆脱王长海,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她望着镜子里一脸湿淋淋的自己,赫然发现额前已经长出了白头发。只有寥寥几根,却格外显眼。
她皱着眉,将白发一一拔除,扔到马桶里。白发随着水流打着转,消失不见。杨芸抬头,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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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争争十六岁,考上了福星最好的高中。富海澡堂早已在三年前改名为“争争澡堂”,客源稳定,却没有新发展,在愈加红火的金富海映衬下,如同旧世纪遗留在此处的造景。
此后三年,杨芸的重心都放在王争争身上,她的成绩就是杨芸的人生成绩。每次期末结束,到了发成绩那天,杨芸都要提前在舌根含上一粒速效救心丸。连王争争也不知晓,杨芸吞下过多少次如履薄冰的心悸。
终于挨到了王争争十八岁,高考结束。升学宴的时间地点都还没定,杨芸半夜拿着她的录取通知书,独自一人,边流泪边写下长长的感言,提前送别即将前往帝都的女儿。字字句句,是对王争争说,又像是对十八年前本该亲自启程的自己陈情。
等到了第二日,杨芸早早起床,取出冰箱里的苹果,闭起眼睛,从左眼窝滚到右眼窝。等王争争睡到日上三竿,下楼找杨芸的时候,她的眼睛早已没有任何一丝浮肿了。
王争争22岁,大学毕业,租了房子,叫杨芸来北京看她,两人可以一起去天安门看升旗——来京四年,她还没有自己看过。杨芸在电话里拒绝了,挂了电话的手却在颤抖。
王争争24岁,才工作两年,就赶上那个疫情爆发的春节,车票只晚了一天,就没能赶回家里过年。杨芸谨遵指示,不敢轻易聚会,独自一人在争争澡堂跨了年。她在春节晚会的背景音里,拿着手机,不知道有什么渠道可以获得更多信息,只能一遍又一遍在百度里搜索“北京感染情况”。王争争打来电话给她拜年,说自己没事,物资也充足,让她放心。杨芸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我有啥不放心的。
之后几年,杨芸不问王争争具体情况,每日早中晚,就着王争争的朋友圈服用一日三餐。杨芸担心王争争过的不好,又总能通过女儿在手里屏幕里留下的赛博碎片,为她想像出远比实际更美好的图景。
直到大数据捕捉到她在网上的行动轨迹,将王争争所在公司大规模裁员的消息推送到她眼前。王争争很久没有发过公司的动态,算起来,起码有两个月的时间。还没到澡堂的开业时间,杨芸感到难以名状的焦躁,在家里来回踱步,打开手机里的银行软件,对着余额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再次确定了数字。
她查过北京的房价和购房机制,这串数字,已经足够为王争争在北京拥有一个小家,提供首付和起码五年的还贷额度。她这才安下心来,下楼,准备开门营业。
争争澡堂陆陆续续开始上人,休息区热闹起来。没过多久,那个把王争争所在公司濒临倒闭那条短视频怼到杨芸面前的嘴欠熟客也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换鞋凳上,拿出手机,播放起那条杨芸之前就看过的短视频。
手术结束后,杨芸恢复清醒,虽然有点费劲,但是已经可以说话了。她喑哑地召唤陪床的杨苹,让她附耳过来。杨芸发音模糊,连意识也不十分清朗,杨苹将那些破碎的信息拼凑了老半天,才领悟了她的意思。杨芸是让自己把她手机充上电,看看王争争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恰逢王争争说想回家看看她,杨苹问过杨芸的意思,最终无奈地替她回复,没事儿别回来,她要去旅行。
王争争看着杨芸的眼泪,不知道每一滴究竟来自于哪个瞬间。又像经历了全部,与杨芸一起穿过那些无比漫长的年月,回到此时此刻。她一时间与情绪和感受脱节,毫无察觉,自己已经愣愣地掉下了眼泪。
“妈妈。”王争争喃喃地说,“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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