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所有人都在失去的夏天（2 / 2）

可以够到，但刘慧群不敢再伸出手去。

刘慧群花了那么久时间，终于适应了王争争的习惯。

王争争把人圈进自己的范围内，就会模糊边界感。想看她的书，用她的东西，客气地借问，她会有点不爽。直接自取，然后跟她说一声，再夸夸她的审美优越或者为人大气，反倒会让她高兴。

虽是如此，但被允许这样做的人，到底只有刘慧群一个。

别说旁的东西，在她们的童年里，连彼此的日记都能共享。王争争买了两个带锁的笔记本，每把锁正好配了两把钥匙。她主张每本笔记本的钥匙，她们都一人一把。在本子里写的任何东西，对方都可以看。

王争争心无旁骛地写起日记来。起初，还在认真记录，每一篇都有叙事、抒情和议论，将一天里重要的事记录在案，结尾升华“真是有意义的一天啊”。很快，王争争名家附体，变身胡适，内容只剩日期和放学后玩了什么——看电视、看漫画、玩电脑……有时还要写上是和刘慧群一起玩。再加上对自己的反省，王争争啊王争争，你怎么能如此堕落！

倒是刘慧群，一路写了下去。她不好意思写真的日记，只借用了格式，每天认认真真围绕当天的新观察，写一篇小小的文章。后来，她开始写童话，写故事。

王争争属实不爱看书，只有刘慧群写的东西，她总是惦记着，每天上学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笔记本丢给刘慧群，换回她的那本，用钥匙打开，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就在前几个月，王争争把打开刘慧群笔记本的钥匙还了回来，换回了自己那把。刘慧群的笔记本再也没被打开过。王争争不再看了，她自己也失去了打开的力气。

换回钥匙后，两个人都很自觉，如非必要，不再说话了。

刘慧群是当事人，哪怕只是配角。她清楚地知道原因，不敢面对王争争，更别说对她这么好的杨芸。

而眼下的情形才是真正的地狱级别。

她和亲妈一起，上完楼梯，拐进教室所在走廊时，正好撞见了刚取完成绩和毕业证，准备下楼的杨芸和王争争。

杨芸只在看见她们第一眼的时候有些发愣，很快调整好表情，恢复常态，目光虚虚地掠过刘慧群母女，只当看不见。

杨芸对赵迎凤没有额外的情绪，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对她发难，坦白说，她情绪没到那个程度，当前的场合也不合适。对她表达善意，更是没意义也没必要。杨芸不想为难别人，更不愿为难自己。无视，可以说是最好的方案。

王争争这一点倒是很像杨芸。她瞥到刘慧群，视线的高度恰与赵迎凤的肚皮齐平。王争争看了一眼，莫名对女人一反常态隆起的腹部感到不适，便转开了眼珠。

她贴着杨芸，两人往侧面了一步，绕过刘慧群和赵迎凤。

赵迎凤脚步灵活，也跟着移步，挡在杨芸面前。脸上带着笑，却因为下巴微微抬起，有些俯视的意思。

“芸姐，好久不见啊。”赵莹凤笑道。

杨芸没有回应，目光淡淡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又向另一侧踱步。

赵迎凤又跟了上来：“芸姐，不好意思啊，我早就应该上门找你的，但是你看我……”

她说着，摸了摸肚子：“已经四个月了，我身体一直不舒服，要不是刘慧群毕业，需要家长过来，她爸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我都没办法出门……”

“不用找我，你过好自己的就行了。”杨芸打断，拉紧王争争，“我们取完毕业证了，先走，不耽误你们。”

见杨芸要走，赵迎凤伸手阻拦：“芸姐，你这是干啥呀。你人好，别生我气，别跟我一般见识。你看看，以后刘慧群跟争争也算是姐俩，她俩同班同学一起长大，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互相有个照应，多好啊。”

见杨芸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她再次逼近，伸手抓住杨芸的包袋：“芸姐，等会儿完事儿了咱俩一起吃口饭啊？我请你和争争呗。咱们商量下你跟长海离婚的事儿？你看我这孩子也有了，一直没个身份也不像回事是不？我知道你跟长海早就没感情了，那不离婚还干啥呢，这不是把大家都耽误了吗？”

赵迎凤一个人就够吸引注意力了，更何况两对母女，对峙一般堵在人来人往的楼梯口。更有人认出杨芸，一咂摸就品出怎么回事儿，人是走远，眼神却一直黏在她们身上。

杨芸好面子，跟赵迎凤肚子里有个王长海的孩子相比，她更不喜欢被人围观和品评。她有些着急，想要扒拉开赵迎凤：“这些事没必要你跟我聊，也最好别当着孩子的面儿，当着这么多老师同学的面聊。离婚的事儿你让王长海来找我，他来找我，事儿就能办。现在咱先散开，各干各的，行吗？”

赵迎凤不干，肚子抵住杨芸，姿势怪异，语气也跟着变了调：“芸姐，你人好，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先去找长海呗。”

杨芸的脸色很难看，但先比她抵达临界值的，是王争争。

王争争一直皱着眉头盯着赵迎凤。她在见到赵迎凤之前，就已经听说过她。刘慧群过得战战兢兢，一半原因在于她爸不靠谱，另一半原因，就是这个女人。本以为她回来之后，刘慧群会过得好一些，可是没多久，就发生了离家出走的孤儿院事件。

她知道赵迎凤是大人，是长辈，是刘慧群的亲妈。可是因为这些事，她无法喜欢这个人。

后来，她见到了赵迎凤，只觉得相比阚姨，她格外懒惰，明明是负责搓澡，却总在大厅看见她跟别人聊天。之后，她跟王长海混到一起。杨芸不介意，但不代表她的行为不是伤害。

王长海和赵迎凤，他们自己倒是爽了，爽出了新孩子。倒是害得王争争和刘慧群，在班级里都无法做人。王争争才多大，硬着头皮应付闲言碎语已经耗尽全部力气，没有精力也没有经验去处理她和刘慧群的关系。

此刻，这个女人就在王争争面前，听不进去话，无所顾忌地对杨芸摆出进攻的姿态/王争争眉头紧皱，瞥了一眼刘慧群，发现她也神情紧张而痛苦地揪着赵迎凤的裙子，警惕地看着赵迎凤，一刻也不敢分神。

她在伤害所有人……王争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大脑一松，在一瞬间失去所有意识，眼前只剩亮得刺眼的白光。

周围人的惊呼和尖叫，让她缓缓清醒过来。等她恢复清明，能够看清情况，发现杨芸和刘慧群都不在她身边了。<

她们跑到了下一层台阶处，除了她们俩，还围了一圈人。

杨芸半蹲着，一只手在打电话，嘴里着急地重复着地址：“矿业小学教学楼，四楼，对，矿业小学教学楼……”

刘慧群哭喊着叫“妈妈”，在一声声的“妈妈”中，她抬起头，看了王争争一眼。这一眼神色太过复杂，别说她当时只有13岁，就连现在已经28岁，再回忆起，也想不明白完整含义。

透过人群的缝隙，能看见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原本是纯白的裙子，不知被什么东西染上了斑驳的红色。

王争争看着自己的双手，很干净，宛如无事发生。她试着握紧，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只是一个劲儿发颤。

那个夏天，王长海失去了他的儿子。

赵迎凤失去了她本来可以抱着男婴美美住进去的大别墅。她只能在那间由王长海租下的狭窄房间里，带着刘慧群又住了三年。

杨芸失去了她的婚姻。

王争争失去了暑假。

刘慧群则失去了再靠近杨芸和王争争母女的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