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家,到底是什么?(1 / 2)
对于郝晓晗来说,姥姥宛如新发现的过敏原——原本以为是很平常的元素,只有近距离接触才发现会打喷嚏流鼻涕,突然红肿痛痒起来。
刘慧群自己皮糙肉厚,早已对赵迎凤有抗体了,甚至产生了依赖性。这对母女像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彻底实现内循环。
这个循环只能从外部打破。刘慧群自己甘之如饴,也早料到赵迎凤会有今天这一遭,却不能接受她妈留给她的困境,延续到郝晓晗这里,让女儿跟着自己受委屈。
刘慧群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刚巧,祖孙二人分别告状后没多久,李岱堤主动联系她。
李岱堤给刘慧群发消息:“群姐,我也在你房子里住了快半个月了,免租期都要过了,咱们还没签合同。我知道你不介意,但是这样一直占便宜,我很不好意思。你事情忙完了,我们把合同签一下吧。”
其实李岱堤自己也没什么钱,她为了从朝山逃出来,几乎算净身出户。但刘慧群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苍蝇腿儿也是肉。
微信对话框上备注的“群姐”,不断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恢复原样。反复闪动几次,刘慧群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合同不着急,房子放心住着。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想你帮个忙。”
措辞简单,李岱堤却看出了其中的纠结,丝毫没有迟疑地回复:“什么事,你直接说,能帮得上我肯定尽力而为。”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需要见面聊吗?群姐你最近会很忙吗?我一直还想回请一顿饭呢。你有时间的话,要不然晚上来家里吧。我做饭,不会破费的。”
李岱堤想得圆熟,话也到位,刘慧群没有拒绝的道理。刘慧群立刻处理晚上的事,安排赵迎凤去接郝晓晗放学,思虑后又不放心地跟郝晓晗直接对话,让她放学后和姥姥两个人去吃点饭,她给报销。
很快,郝晓晗的小天才手表发来回应:“妈妈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刘慧群这才放心地和李岱堤确认了见面时间。
虽说是她自己的房子,但装修好之后,刘慧群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拍照把房源挂到自家租房平台上。福星的租房市场比卖房还低迷,过来实地看房的人不多,刘慧群也没什么再来的机会,在她印象里,还是空荡荡的租房样板间。
然而,等李岱堤打开房门,刘慧群直接愣在门口,甚至给李岱堤准备的上门礼都忘记递给她。
她夸张地“哇”了一声。
不过两周的时间,房间已经大变样。
客厅原本只是刮过了大白而已,现在墙上挂上了拼图似的系列挂画,大小不一,高低起伏,低饱和色系配合得当。本来略显廉价的白色绒布沙发,扶手披上了与挂画同色系的毯子,看似不经意却又精心设计过位置和角度。<
简陋的白色复合板餐桌,铺上了带波浪卷边的白色桌布,四角从桌沿垂下,有人经过时会微微荡漾起来。白瓷花瓶占据桌面一角,斜插着两支香槟色洋桔梗。除了桌子上的鲜切花,进门处和沙发旁增加了两盆半人高的凤尾蕨,窗沿上也摆上了装在透明玻璃罩子里的苔藓造景。
多出来的色彩和植物,让空间充满了人的呼吸之感。
其实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些增加的小物件都不是什么贵东西,甚至审美也说不上优越。哪怕拍局部照加了滤镜,放小红书上,大概也不会有人点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痕迹罢了。但着一点点变化,释放出了最重要的信息——住在这里的人,有在用心生活。
还是李岱堤主动接过刘慧群手里的大包小裹。她低头看,刘慧群带过来几样水果,还有一条排骨。
她轻笑,倒是很符合刘慧群的性格。实惠量大,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为人着想。这样的东西,送的人用心,收的人也没有压力,让人可以安心地省去推诿环节。两人接递动作那么自然,好像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习以为常的一个瞬间。
刘慧群换上崭新的毛绒拖鞋,跟在李岱堤身后走进厨房,并排站在流理台前整理收纳她带过来的食物。
按照刘慧群的习惯,收纳完全可以原封不动。塑料袋封口扎起,排骨塞进冷冻层,水果放进冷鲜层,就可以拍拍手结束战斗了。
她才说“我来吧”,就被李岱堤温和却坚定地拒绝。
李岱堤从一摞菜板里抽出最大最厚的那个,放下排骨,手起刀落咔擦几下全部剁好,平均分成六份,而后拿出分装袋,将其中四份装好,规整地塞进一堆分装袋们已经排排站好的冷冻室。
紧接着,她又从冷鲜层拿出三个已经折好撑起的牛皮纸袋,将不同的水果分类装进不同的袋子,放回原处。顺手将保鲜层里已经很整齐的盒盒袋袋瓶瓶罐罐们,天圆地方横平竖直地重新摆好。
刘慧群从李岱堤的肩膀处探头去看,目瞪口呆。短短一段时间,李岱堤化身建筑工程师,在本来空荡荡的冰箱里,搭建起了城池营垒,物资丰富程度吊打刘慧群的四口之家。
她感慨道:“你这可真是在过日子!”
“是啊,那不然呢?生活不就是一天接一天地过日子。”
李岱堤语气淡淡的,让刘慧群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不好意思起来,她抠了抠脸颊:“我的意思是,跟一般人相比,你过得特别……细发儿。”
“细发儿……”李岱堤口音别扭地重复了一遍,面露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精致。”刘慧群长叹,“你这才是吃大米白面的,显得咱日子过得跟糠咽菜似的。”
刘慧群并不觉得这话夸张。
从小到大,她有限寄居过的壳子,别说收纳齐整,更多时候连一尘不染都做不到。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只是暂居者,站起来,只能使用双脚掌着地那么大的面积,卧倒后拥有的就是只能平躺不容翻身的狭窄空间。
以至于,她的生存策略简化成只剩一条,尽可能减少私人物品。物品越少,她的存在感越低。别人就不会意识到她这个外来者正在侵占自己的地盘。
寄人篱下的生存之道,延续到了她结婚后自己买了房子。到现在,刘慧群自己的物品很少,不喷香水,连护肤品都是没有味道的款式。
空间也是一种零和博弈。她的让渡,却变成了郝南方的占有。
如果说刘慧群擅长让空间保持在盘古大陆时期,郝南方的存在像一场缓慢的地质运动,以分子级的渗透改变着家的地貌。
家中到处散落着郝南方的物品,别说衣服、光打火机就随处可见,从客厅、厨房到卫生间,仔细打扫,可能能找出几十上百个。他的剃须刀在洗手台边缘结晶出钙化的泡沫圈,烟灰缸在茶几上增生出珊瑚状的堆积层。沙发垫子之间缝隙总是能摸出他的单只袜子,另一只永远不知所踪,仿佛密室杀人案件。
不只是物质会占据空间,气味也会。这片被郝南方改造过的版图,哪怕一天开窗通风五小时,只要一关上,家里就充满浓郁的“男人味”。那是由烟灰、酒精和皮屑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远比任何香薰更具渗透力。
这个家出现任何问题,只要刘慧群不说,郝南方永远不会注意,也不会处理。洗手池堵了,蓄着污水继续用。马桶坏掉,他可以用矿泉水瓶攒冰红茶。刘慧群不给垃圾桶套上袋儿,郝南方就能干出把垃圾直接丢在桶里这种事。
更早的时候,刘慧群才和郝南方结婚,他的脸仍然带着少年时期的影子,轮廓清晰,五官可见,刘慧群凑近,能在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模样。两人住进这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刘慧群有过憧憬。客厅要什么样,卧室要什么样,玄关要有无用的摆件,阳台要养需要精心伺候的植物。
家,要整齐,洁净,要充满属于自己的香气,所有私人物品不必装进大袋子,塞进角落。它们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个家里晒太阳。
后来,如笼罩着柔光的期待褪了色,更具体的生活被浓缩成一个个定格,像楼梯间的小广告,一块接着一块糊在刘慧群眼前。刘慧群在具体的生活里颓败下去,不再有任何对于家庭空间心存幻想,只剩下最朴素的心愿——所有家庭成员,能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摆回原位。
刘慧群看见本属于自己的空间,被李岱堤这样精细地对待,百感交集。她在这个被李岱堤装扮一新的空间里,看见了平行时空的自己。
像王争争一样读完了大学,像李岱堤一样远走他乡。在陌生的城市,租赁一间小房子,只是短暂停留,却还是遵循四季轮转地规律,在其中耕种自己的生活。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亲人不在身边……可是生活却在自己手里。
刘慧群那么想要一个家,她为此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如今,在别人的房间中央,却第一次质问自己——所以,家,到底是什么?
李岱堤不清楚她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站在灶台前,将留下的排骨下到冷水里。放入葱段、蒜片和姜块,又倒入两勺料酒。开火,蓝色的小火苗舔舐锅底,渐渐冒出热气来。
她回过头,对刘慧群笑道:“今天就炖你带来的排骨,做个菜脯煎蛋,再烫个蔬菜。别嫌简陋呀。”
刘慧群赶紧摇头:“已经够丰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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