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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先出走半步(1 / 2)

20岁,刘慧群再一次拥有了妈妈。她的感受复杂了很多。

她自问一直在努力生活,为此成为了哪有窟窿眼儿堵哪儿的救火队员,甚至到了用力过猛的程度。然而十几年过去,她终于又住回了客厅的沙发。

生活就是瓢起来了,葫芦也按不住。

但总体来说,刘慧群比她妈强。赵迎凤混到五十岁,手里连写着自己名字的房本也没一个,刘慧群好歹有一个半——她和郝南方自住的这套,还有租给李岱堤的那套。

福星房价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只是这两年消息传了出去,小城市成为了大城市的热点和退路。本地人早就知道,甚至习以为常。

原因倒是简单。房地产狠命发展的20年,再边缘的地区也能乘上东风,开发商展开圈地运动,下沉市场也要开疆拓土。但东北人口流失严重,除了家庭刚需房的升级,并不真的需要那么多商品房。就拿福星来说,房源售光,甚至眼下还能保持市价流通的小区不过一两个,剩下的,不是空置就是烂尾。连首都北京的房产市场都凉了半截儿,更别提福星这个鸟不拉屎的的地方。

再有一条,就是福星的回迁房格外多一些。外地的回迁房大多是房地产高歌猛进时的历史遗留,福星还有另外的成因。现在资源枯竭,正是建立在有资源且过度开发的基础上。福星的露天矿,面积大到难以想象。

举个夸张的例子,在煤矿分布所在的行政区,几乎半个区域的地下都被挖空。根本不需要天灾,运煤的卡车从主路开过,两边的居民区都会有明显震感。到后来,地板如蹦床,光在家里走路能旋转跳跃。<

整个区域,只剩薄薄一层地皮,下面都被挖空是一种什么体验?赵赢龙跟别人打唠时,刘慧群听过只言片语。

越靠近露天矿,基础建设越差,居民区的马路甚至少有路灯。有人晚上摸着黑去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东西,去的时候还没什么事,原路返回时掉进坑里摔个半死。就在短短的一来一回间,路面直接塌陷了。

这种情况已经不能保障人的基础安全,自然是没法住人了,只能大片大片拆迁。由于不属于商业地产开发导致的,现金补偿只能说聊胜于无,于是诞生了一大批回迁楼。

有本事的人都不愿意住回迁楼。这些房子在城市化进程的过程中,如福星被时代抛在脑后一般,被陆陆续续抛售。网上盛传“2万块一套房”,就是刘慧群在网上面对外地人直播时提供的房源,包括她自己买来保底的那一套,都是这种房子。

租给李岱堤那一套,确实要比市价贵一些。因为已经很少有人会搭钱装修这种旧楼了。它之所以便宜,也是因为交付空间的同时,也打包成交了它的问题。

福星有那么多在租在售的回迁步梯楼,刘慧群这套好的比较突出。里面好歹是按照现代审美装修过的,虽不是精装,但用料扎实安全,装修后光散味儿就散了一年,绝不会有大城市串串房的毛病。这是刘慧群给自己和郝晓晗的保底。

本来,赵迎凤没了别墅可住,还能去住那套小房子,好歹不会有人冲上家门讨债。好巧不巧,李岱堤刚刚住进去,还有一个月的免租期。这个时候,让人家搬出去,刘慧群干不出这种事儿。

刘慧群赚几个钱不容易,之前要养一家三口,现在还多了赵迎凤。大头还是赵迎凤带来的债务,到死都未必能还清。这几天刘慧群都开始打算研究卖保险了。卖什么不是卖,顺便的事儿,里外里都是从别人兜儿里掏钱。她也没别的本事,好在靠上下嘴皮营生,最多是磨破了,不用倒搭钱。

再给赵迎凤租个房子住,就算倒搭钱的范畴了。刘慧群本不是小气的人,确实陷入一分钱掰成两瓣儿花的艰难时刻。

更何况,刘慧群虽然是个女儿,但也是个妈。是她不靠谱,眼瞎,害了郝晓晗。有的爸是buff,有的爸是debuff。刘慧群让郝晓晗一出生就自带debuff,实在是对不起她,更得多替郝晓晗以后打算。

最后,只能让赵迎凤带着郝晓晗住卧室,刘慧群自己住客厅。

本想这样将就一阵子,熬过卖房周期,她们母女三人再搬家。住了没几天,刘慧群就投降了。

赵迎凤冷不丁挪了窝,生理心理都不适应,成天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进了厨房嫌弃冰箱不是双开门全自动,进了卫生间又抱怨没有加热马桶圈。

刘慧群起初还半真半假地跟她开玩笑:“咋地,你是心疼我们娘俩儿日子过得苦,打算掏私房钱给我们消费升级啊?”

赵迎凤软弱,没什么脑子,但拥有着强烈的让自己过好的本能。所以她最怕人提钱。要债的上门,一堆彪形大汉围攻光明顶,她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捂紧钱包,咬死就说没钱。这会儿听刘慧群提钱,立刻警惕起来,“我可没钱”变成了口头禅,也不对着物件儿挑三拣四了。

她开始看人不顺眼。她早上说刘慧群做饭糊弄,做出来的东西太难吃。白天说郝南方身上和房间的味儿太冲,让刘慧群伺候好自己老公,起码把男人搞得干干净净的。晚上又嫌弃郝晓晗睡觉不老实,翻跟头打把式,让她睡不好。

别的还好,只当她说胡话,但要是挑郝晓晗的毛病,刘慧群就不乐意了。

“钱你不出,又不用你干家务不用你做饭,哪儿来那么多说道?”刘慧群筷子往桌上一拍,故意弄出表不满的动静,皮笑肉不笑,“你咋地才能睡好?找个老头儿陪你咋样?要是男的,别说翻跟头打把式,打呼噜磨牙都不是事儿了,是不?”

刘慧群从来没对赵迎凤说过重话,有过抱怨,更别提攻击性。赵迎凤选择闭嘴。

但是没有完全闭。

家里空间肉眼可见就那么些,不可能容下赵迎凤全部的私人物品。更何况,这个房子也要收拾完拍照挂牌售卖,别说赵迎凤,对于刘慧群和郝晓晗来说,也只算暂住了。所以,收拾东西搬家时,刘慧群只允许赵迎凤装满三个纸箱子带过来。

失去会放大重要性,好多东西本来一年到头也想不起一回来,这下可彻底惦记上了。

赵迎凤学会了看刘慧群颜色,不敢跟她讲,又憋不住话,只能在半夜絮絮叨叨地跟郝晓晗复盘起来。高跟皮靴是去沈阳逛街买的,紫色真丝裙是王长海从澳门带回来的,皮草来自佟二堡,她货比三家选中了毛最亮的。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流泪,痛诉革命家史,翻来覆去说自己命苦,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几晚之后,跟刘慧群打小报告,说自己睡不好的人变成了郝晓晗。

这边中年丧偶破产只能依靠自己的母亲,那便是正在准备离婚分家的准前夫。郝南方也不让人省心。

把郝南方从派出所接回来,刘慧群与他进行的一番谈话,他算是往心里去了。本来,他是不着家的,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面。被刘慧群吓唬之后长了心眼儿,又或者背后有人指点,怕刘慧群在共同财产上搞什么小动作,大混子变身宅男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是改不了昼伏夜出的毛病,每天晚上8点多才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让刘慧群给他做“早饭”。

每晚8点半,正是刘慧群忙完一天的工作,处理好家里所有琐碎事,开始直播的时间点。每天起码播四个小时。

她已经坚持了大半年,涨粉速度说不上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攒下了五位数。她主要是靠直播内容是卖房子,或者挂着小黄车卖卖货,偶尔能在主页上接两单口播小广告。林林总总加起来,每个月能赚个千八百块。

在福星,这算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那么多人连找一份本职工作都费劲,刘慧群还能有兼职,已经太幸运了,所以她特别当回事儿。

郝南方成日在外面厮混的时候最省心。到了晚上,家里就她们母女二人,郝晓晗在卧室写作业,刘慧群在客厅直播,时间空间条件都支持。

郝晓晗知道妈妈是在工作,把卧室门一关,刘慧群在外面忙,郝晓晗在屋里忙,谁也不打扰谁。到了睡觉时间,她自己会去洗漱,还会顺手洗了当天穿的内裤袜子。

偶尔有事要找刘慧群,她就大大方方入镜,该说啥说啥,还会跟直播间的老铁们打招呼。时间长了,好多一直关注刘慧群的人都知道她还有个特别闯荡的女儿。

现在常住人口多了两个。郝南方醒了就满屋子乱晃,要么就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嘴里说的都是会传到直播间里就会被屏蔽的词儿。赵迎凤多少年没做过正事儿,成天捧着手机,不是公放着声音看视频号,就是不知道跟谁发大段语音。

不过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两室一厅,经过各种声音的割据,变得四分五裂。

刘慧群担心影响郝晓晗学习,先跟赵迎凤商量,让她每天晚上看着郝晓晗写作业,可以玩手机,但不能太大声地说话或者看视频。

赵迎凤这会儿突然端起了家长的架子:“现在的小孩儿一个两个咋都这么矫情,还啥都得可着他们为主了。你小时候在你姥家,不也是大家看电视唠嗑,你在旁边写作业吗?也没耽误你学习啊,你小学毕业不还得了个啥奖吗?”

刘慧群自嘲道:“还是耽误了,所以我最后只能上个二本,还没毕业证。”

赵迎凤又说:“你没听过毛主席的故事吗?为了培养意志力,大冬天还要去游泳,为了锻炼注意力,专门去菜市场去看书。咱们要向领袖学习。”

这段话如此耳熟。刘慧群想起,在她差不多像郝晓晗这么大的时候,赵迎凤也这么对她说过。

赵迎凤很少关心她,更别说教育她,难得发表高见,被幼时的刘慧群奉为圭臬。那是她们母女还借住在老舅家里的时候,晚上有邻居过来串门儿。电视里播放着抗日题材的电视剧,大人们坐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唠嗑。

刘慧群一个人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邻居注意到了,故意开玩笑:“诶呀,咱家大学生学习呢?咱们这又说话又看电视的,不耽误人家正事儿吗?”

“那有啥的,小孩不能靠管,得自己能学习才行呢。”赵迎凤不以为意,指着电视,“你看人家领袖……”而后,说出了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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