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做圣母就是要吃苦的（1 / 2）

方方正正的中式餐桌，雕花铜锅冒出热火朝天的咕嘟声，翻起一阵阵红油热浪。

肥牛卷只需要用筷子夹着，一上一下，从鲜红的肉色变成灰粉色，边缘卷曲，就可以放进嘴里。

鸭肠花得时间要更久一些。刘慧群严格遵循“七上八下”的规则，等食物达到它最美味的时刻，让它们死得其所。

王争争对一切都没有耐心。她将多种食材一口气倒进锅里，勺子随便搅合两下，一口气捞起一大坨放进碗里。好像海盗按图索骥，打捞宝藏，得到什么就算什么。有些食材明显没熟透，王争争也不分辨，蘸了料就往嘴里塞。

刘慧群皱眉，将装着生食的杯盘碗碟往自己那边挪，趁王争争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夺走了漏勺的掌控权。她轮流处理每一样食材，在最佳赏味期内捞出来，放到王争争面前的盘子。王争争得到了童话里源源不断冒出物资的神秘米缸，只不过是火锅版本。

她没有注意到刘慧群的动作，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点评：“妈呀，你咋点了这个锅包肉？还真涮了？除了杨萱和你这世上不会有第三个人能接受这个吃法！你绝对是杨萱的知己，她真应该给你磕一个。”

“每次来这边我都会特意看一眼，这个菜确实只有我点。”刘慧群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自得，“萱姐老惦记这个菜了，说自己给东北菜和四川火锅都带来新可能……刚开店的时候她还专门打过广告。你看菜单，现在还是推荐菜第一呢。她这么认真，要是没人买账，那不知道得难受成啥样。”

听着这些话，王争争眉头越皱越紧：“要是压根儿没人点，她估计早就把这个菜撤了！最麻烦的就是这种'一点点'，撑不起一个招牌菜，又让人觉得彻底放弃很可惜。你以为自己是在支持她，她以为自己是在为你坚守，你俩自我感觉都特别伟大，在这儿装跟对方双向奔赴，其实一个在勉强自己，一个往里搭沉没成本……”

“我真是受不了你这种圣母，吃尽苦头受尽累。最后谁得好儿了？谁又认你个好儿了？”王争争流畅地完成摇头撇嘴翻白眼食指点她鼻尖等一系列动作，将鄙夷情绪传达得淋漓尽致，“你这个人，这辈子就是这么完蛋的。”

刘慧群不置可否。

*

刘慧群从小就是个圣母。战绩可查。

小学一年级，语文老师推荐大家买一套儿童版文学名著。嘴上说是不强制纯自愿，但是又和交学杂费的通知同步下达，十分方便问家长一起要钱。

王争争回家说了买书的事，杨芸会意，直接准备好了钱。刘慧群也想买，但她要学杂费已经算厚着脸皮手心朝上，实在无法再开口提额外要求。

赵迎凤将她寄存在大舅赵赢龙家。赵赢龙在矿上上班，那几年收入尚可。姥姥一直与大舅一起生活，退休金大部分都补贴给了儿子，等赵赢龙和周美玲结婚，更是直接把工资卡交到了周美玲手中，姥姥还要反过来领生活费。这家人的生活，其实很过得去，搭一个刘慧群绰绰有余。只是没人愿意。

姥姥对刘慧群是好的，手里的钱基本都给刘慧群花了。但还是不够。

正是发育的年纪，想长个子，要多喝牛奶，衣帽鞋袜也用得费换得勤，上学买文具搞集体活动交班费也要钱。周美玲自己落袋为安，姥姥和刘慧群不提，她就当不知道。偶尔，不管是家里的老人还是小孩实在是需要支援，小心翼翼开了口，还要看人脸色。

要是赵迎凤每个月能为刘慧群出一点生活费，无论是给姥姥，还是给舅妈，刘慧群都能好过一点。

赵迎凤不是想不到。刘慧群听到过姥姥和她亲妈打电话，说哪怕每个月给舅妈两三百，意思一下，都能让刘慧群寄人篱下寄得稍微能挺直腰杆。赵迎凤却说，自己在外打工，衣食住行都需要钱，自己也很紧巴。姥姥气得浑身发抖，直接质问她是不是把钱都补贴给男人了。赵迎凤在电话那头沉默，姥姥在电话这头沉默。

刘慧群躲在门后，也跟着沉默。等姥姥费劲地在老年机上找到了挂断键，结束这通电话，刘慧群才慢慢走到姥姥面前，伸手抱住姥姥，故作天真，语气轻飘飘地上扬：“姥姥，我能住在大舅家，能待在你身边，已经很幸福啦。”

幸福的刘慧群，成为了全班唯一没有这套书的人。

到了发书的时候，老师一个个念名字，让人到讲台前领取，只有刘慧群面前的桌子空空荡荡。刘慧群面上不动声色，身体却因为别人明里暗里投来的目光而微微发颤。

王争争才因为刘慧群的战绩遭到杨芸的“霸凌”，在学校格外不愿意搭理她，见她这样，心里莫名烦躁，当场把一整套书拆开，随意地分了一摞放到刘慧群面前：“给你看。”

刘慧群抿了抿嘴，才开口：“那我看完就还你。你要是想要回去，也随时跟我说。”

听她这么说，王争争直接把另一半也推到她面前：“无聊死了，谁要看这些没用的东西，背回家还死沉！都给你拿着！”

“那我给你背回家，我在你家看。”刘慧群马上说。

王争争听她这么说，更是火冒三丈：“我都说让你看了，你听不懂人话吗？”还不够解气，她又抬手给了刘慧群一拳。

刘慧群揉了揉肩膀，嘿嘿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但是放学后，刘慧群还是跟在王争争身后回了家，好好地把书放在了王争争的书架上。

两人在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王争争总是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上厕所，原本在做数学题，突然又写起作文。等刘慧群再一抬眼，发现又鼓捣起换装贴纸或者魔方来了。

刘慧群的注意力从小就很优越，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功课，总是比王争争完成得更早。平时，她做完功课就会主动去找杨芸，问有没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帮上忙。这会儿，王争争一看，她已经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在名著系列里选了一本《红楼梦》，认真地抄写起来。<

最终，她花了整整一年，把二十本书都抄完了。

杨芸看在眼里，在刘慧群张嘴能熟练地背出一串名言名句，或者作文得了高分的时候，就会揪住王争争不放：“人家都抄完一遍了，你看完一遍了吗？在你身上，多少钱都白花！”

王争争大喊大叫：“你对我这么不满意，就去认刘慧群当闺女好了！”

杨芸怒目圆睁：“你以为我不想？我现在就去认她当干女儿！”

王争争一扭头一跺脚，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扎进床上试图把自己撞死。她真是恨死刘慧群了。

她更恨刘慧群，小时候装得像模像样，好像是天生文学家，最后却连书都没有读完就去生孩子了。

那贯穿她整个童年的不服和委屈，与时间还有情谊一起，白白流走，一去不复返。

*

年纪增长，以及赵迎凤终于回到福星，并没有让刘慧群的生活变得更好。

刘慧群11岁，刚上四年级，赵迎凤从大连回来了。

赵迎凤和那个男人分了手。确切地说，是被男人甩了。没钱，也没容身之所，只能回家。她私奔的第一年，在家做男人没名没份的便宜老婆，洗衣做饭做家务。

生活并不比在福星跟刘军一起的时候更好，住的是老旧狭小的出租屋，男人也只是打零工，两人紧紧巴巴能吃个半饱。但因为男人是新的，同样的苦也吃出了别样的新鲜感。

后两年，男人也没了包容心，逼赵迎凤出去工作。具体上了什么班，她没有细说，只知道工资都进了男人口袋。

赵迎凤没有存下私房钱。如果说这几年攒了什么资产，当属她割的双眼皮和隆的鼻子。多年后再见，连刘慧群自己都认了半天，才喊出了那声“妈”。

赵迎凤头婚，从自己家转移到了刘军家，跟着刘军父母一起生活。两人闹成这样，赵迎凤更是不可能回刘军家。

刘军和那个女人倒是还好着，起码没人从南方回来。赵迎凤则是从一个男人处流浪到另一个男人处，如今大连留不下，福星没新人，青黄不接的时间段，只能靠娘家。

周美玲当然不乐意，私底下跟赵赢龙抱怨。赵赢龙其实也不乐意，但媳妇一开口，他反而端了起来，扮演起孝子贤弟。周美玲见自己里外不是人，也不多说了，只是把钱包捂得更紧。

赵迎凤、刘慧群和姥姥，祖孙三代女人挤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这样凑合着过了一年，周美玲怀孕，生了儿子。

姥姥晚上要带自家大孙子，房间让给了新生儿，赵迎凤和刘慧群只能住在客厅。晚上把沙发拉出来变成床，白天早早起来，收拾好沙发，再把被褥枕头藏进姥姥房间的衣柜里。

刘慧群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大家看完电视回到房间，她才能铺床睡觉，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再收拾好沙发床，把她们的“房间”变回客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