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如果有平行宇宙（1 / 2）

上一次，王争争与刘慧群坐在一起吃饭，恰是十年前。

高考结束后的盛夏，毕业生甚至已经对疯玩脱敏。出去旅行的，再庞大恢弘的行程也早就该返乡了。报班学习技能的，大抵是半途而废，日语还停留在五十音图，瑜伽课糊弄到结束能睡个好觉，健身房月卡则是第一次作为成人上缴的生活方式产魅税。

最实在的选择当属上驾校——王争争的驾照就是那年拿到的。与驾照一起到手的，是那所211的录取通知书。

十年寒窗，不管结果好坏，都算是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人生前半程都算是有了结论，可以短暂地浮出水面喘口气。这是清北人与三本生分道扬镳前共享悲欢的最后时刻。<

另有一些人，只当高考是四模，高三与高四无缝衔接。用来补充睡眠的日子不过三两天，就开始跟着暑假拉练的高二生一起重走长征路。只在拍毕业照时露一露面，而后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认命与不认命，都是确凿的决定。

最痛苦的，反而是那些摇摆的人。他们漫长的学习生涯里，曾经出现过高光，以至于连自己带外人，都以此为识别他们的锚点，也因此有着额外的期待，不管长久以来的事实如何，总觉得他们有机会解锁另一种更好的“本可以”的结局。

王争争就是这样看刘慧群的。

两人在同一个文科加强班里度过了高中生涯，只不过在成绩表单上一个把头，一个吊尾。刘慧群的天才时代早已过去，三年足以将她锚定在一个位置，连她自己都接受了伤仲永的事实，但王争争却始终不相信。

高中重逢，都做出过恢复邦交的努力。但刘慧群好像是王争争的克星，从小到大，一遇到她就没有好事，扑面而来的无妄之灾让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痛苦难熬的三年。与此相比，高考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和杨芸360度环绕带来的压力，都不算什么了。

她们几乎每天见面，却很长时间没有与对方说过话。王争争沉默孤独地熬过了高三，得知高考成绩后，她长舒一口气，终于熬到头了。

然而她还没学会吃一堑长一智，永远不老实，才从生活里得到点甜头，又开始探头探脑地做多余的事了。

全省高考生的成绩会在同一时间露出，大家各自查询，领取志愿表和填报志愿的参考资料，再根据透班主任朱秀金通知的时间返校上缴。王争争拿着自己填好的表格，迟迟没有交到讲台上，而是坐在角落。

一些同学难掩焦虑，围在朱秀金身边询问各种问题。一直是文科第一的赵婷更是直接叫上了她妈来，母女二人挤出一圈空间，反复确认自己做出了最优选择。

她妈说：“诶呀，我们家赵婷可焦虑了，还因为自己成绩够不上最理想的专业，在家哭了好几天呢，连着我也跟着哭。”

暑气太重，热得人失去耐心，朱秀金直接开口：“赶上这样的孩子，都属于遗传基因突变，祖坟冒了青烟。你还跟着哭呢？偷着乐得了。”

赵婷成绩好得令人无话可说，第一志愿是北大，第二志愿是人大，北师大都是用来兜底的。只是选了文科班这三年，赵婷她妈一直觉得是他们老赵家给了班主任大面子，时不时跑到他们班主任这边来犯矫情，朱秀金脾气再爆，也只能忍耐。如今也是忍到头了。

旁边许多人听到两人交锋，忍不住偷偷笑。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赵婷身上之时，刘慧群从人群最外圈绕过去，在朱秀金背后，将自己的志愿表塞进了那一叠纸之中，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王争争的视线追随着刘慧群，见她离开才回头，又见围在朱秀金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她才慢吞吞站起身，往朱秀金那边走去。

朱秀金见她过来，冲她招招手。王争争心照不宣地跟上，落后她一个身位，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朱秀金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所有人的志愿表，腋下还夹着一摞资料，还没坐到工位上就出声教训王争争：“一点眼力见儿没有，也不知道帮我拿东西。”

王争争不以为然：“我就这样儿。”

“以后有你苦吃。”朱秀金倒也不恼，伸出手，“给我吧。”

王争争这才递出自己的志愿表。

不是北大就是人大的赵婷，朱秀金不愁。早早拿到了自主招生加分的沈京，轮不到她操心。刘慧群这种成绩，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反倒是王争争这个水平，基础摆在这里，运气加上操作，进则985，退则211的，才是真影响朱秀金的业绩。

朱秀金扫了一眼，见每一条都有所斟酌，才放心地将她的志愿表归位，感慨道：“你妈帮你研究的？她是真不容易。”

“高中又不是她替我上的，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的是我本人，她不容易啥啊？”王争争撇撇嘴。

“没眼力见儿就算了，嘴上还不会来事儿。”朱秀金摇摇头，“我是教不了你了，以后让社会教你吧。”

王争争嘿嘿一笑，得寸进尺：“我想看看刘慧群的志愿表。”

朱秀金嘴上说着“你还搭理她干啥，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却还是帮她找出了刘慧群的志愿表。

刘慧群的成绩很尴尬，只能在在省内读末流二本，想往外走就更难了。朱秀金的精力只够前几名的学生权衡如何填报志愿，赵迎凤王长海不靠谱，更是指望不上郝南方。她的重要时刻没有人能帮上忙，刘慧群只能靠自己。

她的志愿表，前面空着大部分，从中间才开始填写，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清秀。王争争看得出来，即使刘慧群自己也清楚，这个成绩几乎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选择余地，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判断了城市、院校和专业。

她选择的，几乎都是汉语言文学的方向。

王争争眼大了眼——刘慧群对自己还有期待。

志愿表被她抓在手里，在彻底捏皱之前还了回去，着急忙慌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不等朱秀金反应，转身就走。

王争争一口气跑到操场才停下，撑在膝盖上猛喘了一阵子，而后脱力地慢慢靠在跑道旁的栏杆上。临近中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满脸满身都是汗，头昏脑胀，让人无法思考。王争争在一片明亮的眩晕中，拿出手机，拨出了刘慧群的号码。

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你等会儿有事儿吗？我们见一面。”

“啊？”刘慧群的声音透出惊讶，却并不多问，“好，啥时候去哪儿，你说。”

那边却传来了别人的声音：“谁啊？你要干啥去？”是郝南方。

“天儿太热了，去冷面店吃午饭吧啊。”王争争翻了个白眼，“就你自己来，别叫别人。”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刘慧群很痛快。

福星的小孩，说起冷面店，就是特指步行街附近那一家。半小时，足够开车绕福星一圈。王争争特意拖了时间，等她赶到时，刘慧群已经在店里等着。

王争争一屁股坐到刘慧群对面，张嘴就是：“你复读吧。”

刘慧群睁大眼：“你有病吧？”

“你自己不是这么想的吗？”王争争凑近刘慧群，“你不甘心，对吧？”

刘慧群垂眸：“初中高中六年，都这样了，再复读一年就能有用？”

“就是因为现在证明了之前那样不行，才不能继续那样下去啊！”王争争愤怒，“多争取一年时间，你好好努力一把，总比现在好吧！你现在根本没办法去北京啊！”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北京？”见她暴躁，刘慧群反倒冷静下来，神色淡漠，仿佛事不关己。

王争争无视刘慧群的防御姿态，只顾自己气急败坏：“我们不是约定好的吗？一起去北京！你去北京当女作家，我去北京当女企业家，一个创作，一个创业，争当福星飞出的火红凤凰花凤凰！”

刘慧群一愣：“……那是小时候说的话，我早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