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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小城市生存指南(1 / 2)

福星当然没有山姆和盒马,甚至连稍微上档次的连锁超市都看不到。还算成规模的,只有一家中型超市,以及现存最大商场顶层开设的超市。平时客流量稀疏得可怜,全年就指望逢年过节,市民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占领推车和货架。

李岱堤靠步行,仅花了半小时,就把福星最中心也是唯一一条主干道从头走到尾。

那家中型超市,就是这条主干道更靠近中心区域那一侧的起点。原本与之头对头面对面的劲敌,是东北地区颇有盛名的商业地产品牌,商超占掉了半层楼的面积。曾经也称得上是一方巨头,却因为贸然进军房地产,资金链断裂,核心业务难以为继,最终在几年前申请破产。

一时间,东三省36市的同名商场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闭,成千上万人失去工作——李岱堤特意上网查了查,这家商场此前在福星设有将近400个岗位。坐办公室的管培生和管理岗,薪资在3000元到5000元,商场导购岗是1500元到2000元,品牌销售的起薪稍高,能达到3500元。

在福星,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工作了。

沿着主干道往尽头走,路两边除了银行邮局等基础设施,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传统商业业态,比如更大的城市里早就看不见的眼镜或美妆集合店品牌。再有就是一些本地的家居店、数码产品店,门脸小,招牌随意,搁在三线城市都没资格出现在中心地带。

也有几家姑且能称之为商场的本土百货,大多只有四五层楼高。临街揽客的门脸多是从一线到六线城市都能看到的快餐品牌,肯德基、必胜客和李先生牛肉面之类。即便有大众餐饮业支撑,出来进去仍然人迹寥寥。

李岱堤选中看上去最体面的一家,推开已经有些年头的玻璃门。

一楼,金店和美妆护肤品分庭抗礼。

金店这一侧,几家国内知名的品牌占据最显眼的位置,形成这个商场客单价最高的奢侈注脚。美护那侧,她绕了一圈,只看到国产品牌。唯一一家卖大牌护肤品的柜台是私人开设的集合店,产品落后广告好几代。

楼上几层都是服饰鞋履。能与大城市对齐的多是运动品牌,只是陈列和产品让人分不清是正版还是盗版。另有一些国牌,让李岱堤发出感叹……原来它们竟然还存活着。

最能体现福星整个商业体系摇摇欲坠的,是这里的商场顶层甚至没有一家电影院。

李岱堤做了下功课,才发现,别说这家商场没有,在万达广场入驻这个城市之前,整个福星都没有一家叫得上名字的电影院。

整间商场,不知是灯光排布的问题,还是故意省电,光源十分局促,不似印象中该有的那样洁净明亮,角落处更是有暗无天日之感。李岱堤才逛两层,便觉索然无味,径直上了顶楼,抵达号称福星第二大的超市。

她原本打算靠这次狩猎填满冰箱,在入口处拽过一辆推车。等她连人带车走进去,立刻意识到这个行为的多余。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沾上“消费主义”或“生活方式”这类词语的产品,只有随处可见的开架商品粮油米面。除此之外,连成箱成袋的蔬果都没有。

她原地打开社交媒体,搜索福星人去哪里买菜,所有答案都指向一个叫“花园市场”的农贸市场,再有就是分布在各个居民区的早市、小店,评论区甚至有人推荐街边的移动摊位。

前一日,李岱堤对东北人有了初步印象,这一天,她对为什么中国房价最低的地方都在东北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外界对福星的评价,大抵是房价低,基础设施完善,生活便利,半小时高铁直达省会之类。社交媒体总是过度提纯、量化,将一切具体的生活打碎,凝结成雪糕表层莹润的巧克力脆皮。只有拿到手里,将表壳一口咬碎,才能发现,里面竟然是空心的。

优点都是真的,它们构成李岱堤们千里迢迢,最终站在这片土地上的原因。但那些暗面,也随着外来者用脚一步步丈量而显山露水。

李岱堤有些悻悻,移步到商场外那条步行街闲逛。

这条步行街,在某书上被称为“福星的南京路”。李岱堤当然去过上海,南京路对她来说已经太过无聊,这里的贫乏更是以幂级指数增长。从产品到陈设,仿佛停留在20年前,没有任何一处能让人产生购买的欲望。

福星生存指南第一条:想买什么东西,最好的路径打车到福星站,坐上高铁去沈阳。

怪不得有小镇贵妇这个群体。哪里都有手里有余钱的人,但小城市的在地生活实在单薄,有钱没处花并非虚言。

唯一能给人带来安慰的,是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店,朴素但极具人味儿,连红底黄字店名直接就是产品本身“8元自助盒饭”都让人充满食欲。

李岱堤沿着以两侧都是小饭馆的支路一家家看过去,最终在朝鲜冷面店门口驻足。她在别人整理的福星旅行攻略里看过这家店的名字,因为是她在朝山并不常吃,甚至很少会想到的品类,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她刚要进门,眼睛往旁边一瞟,紧接着动作一滞。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手写的招聘启事。短短几行字参杂了数个错别字,甚至能从文字里读出口音。职业习惯将她硬控在原地,她忍不住掏出随身带的笔,笔帽一拔,咬在嘴里,直接上手修改。

错处全部改好,她才满意地点点头。

“请问这里是在招工吗?”

明显不是东北口音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李岱堤转过身,眼前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女性,身形瘦弱,面相却男女老少的,一时间很难判断年纪,说她是长得着急的28岁或者显得年轻的38岁都说得通。

“我不是这家店的人……我就是……”李岱堤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谬,尴尬地抠了抠脸颊,“我是客人,你可以进店里问问老板。”

女人不动,也没有回应,只是一味盯着她身后的招工启事。李岱堤往旁边让出一个身位,握住门把手。

女人上前一步,站到了她刚才的位置,凑近去看招聘信息。

李岱堤刚才只顾着看错字,这会儿才注意到,这家店招工给服务员开出的条件是包吃住,底薪加上全勤,底薪是1800元,每个月全勤奖励200元。也就是说,每个月到手最多是2000元。

除此之外,店里还招小时工,工作时间是下午4点到8点,时薪12元。

刘慧群租给她的两室一厅,位置和条件都算不上出色,还算上人情给了折扣价,也要600元一个月。而在福星,最常见的服务员,薪资大多都是两千块。

工作种类有限,大部分岗位的薪资甚至无法达到个税起征点。福星散发着油润闪光的巧克力外壳,好像又碎了一块。

这个处处适合节流的城市,另一重真相是开源的困境。“资源枯竭”的印章,360度立体环绕式盖在它身上。像囚犯脸上的印记,从清真寺送到菜场的猪肉,又或者肚皮上难消的剖腹产瘢痕。

它如同一位靠肉身连续喂养了太多子女的母亲,胸部塌瘪,子宫脱垂,被压榨尽最后一丝价值,藏身于没有明窗的狭窄保姆间,苟延残喘。人们提起她时,已不会再感谢她曾经撑起半边天的当年勇,只会描述“客观事实”——她衰老了,失去了价值。

也正是因为如此,福星才能也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虚弱的手臂,环住同样失去“价值”或者不愿再继续为他人输送价值的李岱堤们。

李岱堤坐在餐桌旁等着工作人员叫她去取餐,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的那个女人。女人在门口踌躇半天,终于推开门进来,走到点餐处小声问道:“请问你们是在招工吗?”

柜台里围着红围裙的大姐嗓门洪亮:“对,咱们家现在是招服务员儿呢,你是想全职还是兼职呀?”

“我是想全职……”女人语气犹豫,“如果不用包住宿的话,工资还能高一点吗?”

“诶呀,那咱不知道啊!我也是打工的,具体得问咱家老板呢。”

大姐说起话来粗声粗气,显得柜台外来询问的女人更加拘谨:“哦哦,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女人边道歉边退后两步,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握着手机的服务员大姐叫住:“你走啥啊?我这给老板打电话叫她回来呢,你俩当面儿聊呗,啥玩意儿不都得有商有量的吗?”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大姐。”女人没想到对方萍水相逢,却这样热情地主动帮助自己,面上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慌张,生怕给别人带来更多麻烦,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有些瑟缩地靠墙站着,“那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大姐打完电话,一抬头看见还在站着的女人,眉头皱着,语气也带上了一些急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发脾气:“你站着干啥呀?这会儿也没啥人,空座儿这么多,坐着等呗!咋地,还得我拉椅子请你入座啊?”

女人挨了训,赶紧往座位上走。

大姐又喊道:“25号,你冷面好老半天了,一会儿都坨了!咋不知道过来取呢?你不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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